第161章·南柳村
出发前,顾南栀找到郑九,说她想回一趟南方老家。静默日之后,她一直没有家人的消息,心里始终放不下。郑九理解她的心情,给她准备了足够的盘缠和武器,又派了两个队员护送。顾南栀走的那天,在长明镇的城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冲郑九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郑九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但他没有挽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三月十三,傍晚,南柳村。
村子比郑九预想的要大一些。五六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两岸铺开,土坯墙,茅草顶,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和干草。村口有两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条垂到地上,又抽了新芽,绿莹莹的。
老人把他们往村里引。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人站在门口看,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盼头。有人端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看见他们,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郑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村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个戏台子,木头的,已经朽了一半,台面上长着草。戏台子对面是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磨得发亮。井边围着几个女人,正在打水,看见他们来了,手停在辘轳上,忘了摇。
“都散了吧。”老人回头冲村里人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让客人们先歇着。”
村里人慢慢散了,走的时候还不断回头看。
老人把郑九他们带到戏台子旁边的一间大屋里。屋子是村里的公所,平时议事用的,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纸,字迹已经模糊。屋里有几张长凳,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茶壶,几个碗。
“坐,都坐。”老人招呼着,自己先在方桌旁边坐了下来,“我叫柳德旺,是这个村的村长。你们叫我老柳就行。”
郑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石墩子站在他身后,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眼睛扫视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五十个队员在屋外站着,分成两排,枪竖着,背挺得笔直。
“柳村长。”郑九开口,声音平稳,“我们是长明镇的人,路过这里,想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不打扰你们。”
柳德旺摆了摆手:“别说借住。你们能来,是我们的福气。这两年,路过的人不少,可像你们这样带着枪、排着队、不抢不夺的,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实话说吧,我们村。不太太平。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多住几天。住多久都行。”
郑九若有所思:“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柳德旺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壶,给郑九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甘甜。他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南边三十里,有个黑石寨。”他说,“寨子里住着一伙人,领头的叫黑七,以前是矿上的保安队队长。静默日以后,他拉了几十号人,占了黑石寨,当起了山大王。”
“这两年,他每隔一两个月就来我们村一趟。”柳德旺的声音沉了下去,“来要粮,要盐,要布,要女人。不给就抢,抢了就烧。去年秋天,他们来要粮,我们村交不出,他们就烧了三户人家的房子,把一个十五岁的娃子掳走了,到现在没回来。”
屋里安静了下来。屋外的队员们也听见了,有人攥紧了枪,指节发白。
郑九的脸色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分:“你们就没想过反抗?”
“反抗?”柳德旺苦笑了一声,“拿什么反抗?我们村就几把猎枪,还是老掉牙的,打个兔子都费劲。人家有步枪,有手榴弹,人也比我们多。前年有个后生不服,拿锄头跟他们拼命,被他们当场打死了,尸体挂在村口的柳树上,挂了三天才让我们收下来。”
他说着,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没人敢反抗。能交就交,交不出就躲,躲不过就认。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吧。”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被打死的后生,叫柳铁柱,是我堂兄的儿子。那年才十九,刚娶了媳妇,媳妇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他被打死以后,媳妇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就没气了,跟着去。一尸两命。”
屋里更安静。石墩子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咬着牙没说话。屋外有个队员低声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才忍住。
郑九的眼神更冷了,但声音还是平稳的:“黑七这个人,什么来路?”
“以前是黑石矿的保安队队长。”柳德旺说,“矿上的保安队,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时就欺负矿工,收保护费,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静默日以后,矿上停了,他就拉了几十个保安,占了黑石寨,当起了山大王。”
“黑石寨本来是个废弃的矿场,有围墙,有岗楼,易守难攻。他占了以后,又加固了围墙,修了碉堡,还在寨子周围挖了壕沟。我们这些老百姓,根本拿他没办法。”
郑九沉默了一会儿,问:“黑七有多少人?”
“说不准。”柳德旺思索片刻,“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多的时候上百。大部分是矿上的保安,还有一些是附近村里的二流子,跟着他混饭吃。武器有好有坏,步枪大概有三四十支,剩下的是猎枪和刀。”
“他们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柳德旺说,“二月初,来要了一次粮,把我们村过冬的粮食拉走了大半。这不,眼看春荒了,村里已经开始有人喝粥。我估摸着。他们下个月还得来。”
郑九点头称是,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脑子更清醒。
他这次带五十个人出来,是沈照交代的任务:往南走,看看南边的情况,联系沿途的村子,建立贸易路线。长明镇现在缺盐,缺布,缺一些特定的药材,需要从南边交换。
可他没想到,南边的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黑石寨,黑七七八十号人,三四十支步枪。这股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放任不管,他们会继续欺压沿途的村子,长明镇的贸易路线也别想打通。
可如果要管,怎么管?
郑九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五十个人,五十支枪,弹药充足,训练有素。正面打,黑石寨那七八十号人不是对手。可黑石寨是山寨,易守难攻,硬打会有伤亡。而且,打完了呢?打完了黑七,还有别的土匪吗?南边这么大,总不能一个个打过去。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柳村长。”郑九放下碗,开口,“你们村,有多少人?”
“一百三十七口。”柳德旺说,“男的六十八,女的六十九。能干活的大概八十个,剩下的是老人和孩子。”
“有多少支枪?”
“七支猎枪,还是祖传的,膛线都磨平。”柳德旺苦笑,“剩下的就是锄头、镰刀、柴刀,真打起来,跟烧火棍差不多。”
郑九沉重点头,又问:“附近还有别的村子吗?”
“有。”柳德旺说,“东边十里有个王家坳,二十多户。西边十五里有个李家沟,三十多户。再往南,还有几个村子,不过都跟我们差不多,日子不好过。黑七也去那些村子要粮,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郑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想事情。
石墩子站在他身后,知道他这个习惯,没说话,等着他拿主意。
过了好一会儿,郑九才抬起头,看着柳德旺:“柳村长,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你说。”
“如果有人帮你们打掉黑石寨,你们愿不愿意跟着长明镇干?”
柳德旺愣住。他盯着郑九的脸看了很久,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手开始抖,嘴唇也开始抖,眼眶一下子红。
“你。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在抖,“你们真愿意帮我们打黑石寨?”
“我先问你愿不愿意。”郑九的声音很稳,“打掉黑七以后,你们村要加入长明镇的联盟,遵守长明镇的规矩,按时交税,出人出力。作为交换,长明镇保护你们的安全,帮你们修工事,训练民兵,公平贸易。你愿意吗?”
柳德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村里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里晃,像一颗颗微弱的星。
他转过身,看着郑九,眼睛里有泪光,但声音很稳:“我愿意。不光我愿意,我相信全村人都愿意。这日子。…我们过够。”
郑九微一颔首:“好。不过这事不急,我得先回长明镇跟沈执事商量,还要看看黑石寨的具体情况。你先给我准备一张南边的地图,越详细越好。另外,这事暂时别跟村里人说,免得走漏风声。”
“我明白。”柳德旺说,“地图我明天一早就给你。”
“还有。”郑九站起来,“今晚我们的人在村外扎营,不进村。给我们送点水和干粮就行,钱我们照付。”
“那怎么行!”柳德旺急了,“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在外面扎营的道理?屋里住不下,院子里总能住下。”
“规矩。”郑九说,“我们长明镇的队伍,不进老百姓的屋,不拿老百姓的东西。这是沈执事定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柳德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徐徐点头:“好,好规矩。有这样的规矩,你们……差不。”
郑九没再说什么,带着石墩子出了屋,指挥队员们在村外的空地上扎营。五十个人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帐篷就搭好了,篝火也升了起来,岗哨派了出去,一切井井有条。
柳德旺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穿着整齐、动作利落的年轻人,看着那些擦得锃亮的枪,看着那一堆堆烧得正旺的篝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兵,见过匪,见过军阀,见过各种各样的武装。可从来没有一支队伍,像眼前这些年轻人一样,让他觉得……踏实。
“长明镇……”他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在念一个希望,“长明,长明……”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也带着一股的味道。柳德旺抬头往南边看,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三十里外的黑石寨,黑七和他的人,还在那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