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地图
三月十四，清晨，南柳村。
天刚亮，鸡就叫了。村里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在晨雾里，像一幅淡墨的画。空气里有柴火的味道，有米粥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郑九起得很早。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岗哨，看了看弹药，又让石墩子带着人去河边打水。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往村里走。
柳德旺已经在公所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看见郑九来了，赶紧迎上来：“郑队长，你起得真早。”
“习惯了。”郑九说，“地图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柳德旺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这是我前年让人画的，南边这一片的地形，村子、山路、河流，都标在上面了。就是画得粗糙，你别嫌弃。”
郑九接过地图，展开来看。地图确实画得粗糙，毛笔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洇了墨。但该标的都标了：南柳村在中间，东边是王家坳，西边是李家沟，南边三十里是黑石寨，再往南是一条河，叫黑石河，河对岸是一片山，叫黑石山。
郑九蹲在地上，把地图铺在膝盖上，仔细看了很久。他以前在部队里当过侦察兵，看地图是基本功，一眼就能看出门道。地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圈，每一个标注，在他脑子里都能变成真实的地形：哪里是山，哪里是河，哪里是路，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可以撤退，哪里是死地，哪里是活棋。
“黑石寨在这儿？”他指着地图上南边的一个圆圈问。
“对。”柳德旺蹲在他旁边，指着圆圈周围的线条，“这是围墙，石头砌的，两丈多高。这是岗楼，四个角各一个。这是大门，朝南开的，门前有一座吊桥，桥下是壕沟，沟里插着尖木桩。”
“壕沟有多宽多深？”
“宽大概一丈五，深一丈。”柳德旺思忖一番，“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亲眼见过。黑七不让外人靠近寨子，离寨子五里地就有岗哨，看见生人就开枪。”
郑九点头称是，又问：“从南柳村到黑石寨，有几条路？”
“两条。”柳德旺指着地图上的两条线，“一条是大路，沿着黑石河走，平坦，好走，可远，大概三十五里。另一条是小路，翻山走，近，只有二十五里，只是难走，都是羊肠小道，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黑七平时走哪条路？”
“大路。”柳德旺说，“他们人多，还有马车拉东西，走不了小路。每次来都是走大路，沿着黑石河过来，上午出发，下午到我们村，抢完东西第二天回去。”
郑九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大路划了一遍，从黑石寨到南柳村，中间经过一片山谷，叫黑石谷。山谷很窄，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他在黑石谷的位置停了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黑石谷，”他问，“平时有人走吗？”
“有，走大路的人都要经过黑石谷。”柳德旺说，“那地方邪性，两边的山都是黑石头，寸草不生，太阳照不进去，一年四季阴沉沉的。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闹鬼，白天走都瘆得慌，更别说晚上了。”
郑九没说话，继续看地图。
“还有一件事。”柳德旺犹豫了一下，开口，“我昨天忘了跟你说。黑七上个月来的时候，放了一句话，说下个月还要来，而且。…而且要我们村准备十个年轻女人，送到寨子里去。”
郑九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柳德旺，眼神冷得像冰：“他真这么说？”
“真的。”柳德旺的声音在抖，“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说要是交不出来，就烧村，把男人都杀光，女人都掳走。我……我这几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一片。”
郑九沉默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是山，山后面是黑石寨，黑七和他的人就在那里。
“下个月什么时候？”他问。
“说不准。”柳德旺说，“他上次是二月初十来的，说下个月再来，估摸着……三月初十左右吧。”
郑九在心里算了算。今天是三月十四，也就是说，黑七可能已经来过了，或者就在这时几天要来。
“他上次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具体日子？”
“没有。”柳德旺摆手，“他那个人，说话没个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按以前的规律，一般是间隔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二月初十到现在，已经一个月零四天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黑七随时可能来。
郑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回长明镇跟沈照商量，然后再带人回来打黑石寨。可现在看来，时间来不及了。沈照去年冬天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入春以后更是咳得厉害，大夫说要静养，不能再操心劳累。如今长明镇的日常事务都交给了老石和几个老人，沈照只在大事情上拿个主意，前线的事已经很少过问了。如果黑三五天之内就来，等他回长明镇搬救兵，黄花菜都凉了。
得想个办法，先顶住这一波。
“石墩子。”他喊了一声。
石墩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水桶，额头上都是汗：“队长，啥事？”
“你带两个人，去南边侦察一下。”郑九说，“沿着大路上走，走到黑石谷就停下来，看看有没有动静。注意隐蔽，别被人发现了。如果看见黑石寨的人，立刻回来报告，不要交战。”
“明白。”石墩子放下水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队长，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三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郑九说，“记住，只侦察，不交战，安全第一。”
“知道了。”石墩子沉重点头，快步走了。
郑九转过身，看着柳德旺：“柳村长，我问你，你们村的人，有没有愿意跟黑七拼命的？”
柳德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颌首：“有，怎么没有！被黑七害死了亲人的，被黑七掳走了女儿的，被黑七烧了房子的……哪一个不想跟他拼命？只是以前没枪没人，不敢罢了。现在你们来了，只要你们肯带头，我敢说，全村的男人都愿意上！”
“好。”郑九说，“那你今天就把人组织起来，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登记造册。有多少算多少，先组织起来，我来训练他们。”
“这……”柳德旺犹豫了，“训练是好事，可我们没枪啊。就那七支猎枪，还是老掉牙的，打不了几发就炸膛。剩下的就是锄头镰刀，真打起来，跟烧火棍差不多。”
“枪的事我来想办法。”郑九说，“我们带了五十支枪，弹药充足。可以先拿出十支枪，配给你们的人用。剩下的人，先用锄头镰刀，等打完这一仗，缴获了黑七的枪，再装备你们。”
柳德旺的眼睛亮了：“十支枪？真的？”
“真的。”郑九说，“不过有个条件，枪是长明镇的，打完仗要还。你们的人要好好爱护，不能丢了，不能坏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柳德旺激动得手都在抖，“我替全村人谢谢你，郑队长，谢谢你！”
“先别谢。”郑九摆了摆手，“这仗能不能打赢，还不好说。黑七有七八十号人，三四十支步枪，还有手榴弹，实力不弱。我们只有五十个人，加上你们村的人，人数上可能占优，但火力上还是吃亏。所以，这仗不能硬打，得动脑子。”
他蹲下来，又把地图铺在膝盖上，指着黑石谷的位置：“你看，黑七来南柳村，必须走大路，大路必须经过黑石谷。黑石谷两边是山，中间只有一条路，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如果我们能在黑石谷设伏，等黑七的人进了山谷，两边一堵，中间一打，他有再多的人也施展不开。”
柳德旺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黑石谷那地方，确实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以前黑七每次来，都是大摇大摆地从黑石谷过，根本没想到有人敢在那里打他的埋伏！”
“不过，”郑九话锋一转，“打伏击也有风险。第一，我们的人少，火力弱，万一堵不住，让黑七冲出来，就麻烦了。第二，黑七也不是傻子，万一他派了先头部队侦察，发现了我们的埋伏，就不会进谷了。第三，就算伏击成功，黑七的人如果拼死抵抗，我们也会有伤亡。所以，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伏击只是第一步。打掉了黑七这一波，他还会有下一波。黑石寨不除，南边就永远不得安宁。所以，最终的目标，是拔掉黑石寨这个钉子。”
柳德旺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郑九：“郑队长，你说，黑石寨能打下来吗？”
“能。”郑九的声音很稳，很定，像一块石头，“黑石寨虽然易守难攻，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准备充分，计划周密，就一定能打下来。不过，这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弹药，还需要长明镇的支持。”
“那你说怎么办？”柳德旺问。
“等石墩子侦察回来，看看黑石寨的动静再说。”郑九说，“如果黑七近期不来，我们就有时间准备，先训练村民，修工事，然后再想办法打黑石寨。如果黑七这几天就来，我们就只能在黑石谷设伏，赌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我今天就派人回长明镇，向沈执事报告这里的情况，请他派援军过来。不管黑七来不来，有援军在，我们心里都有底。”
“好，好！”柳德旺连连点头，“都听你的，郑队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郑九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他看着南边的山，眼神坚定。
这一仗，不管怎么打，都得打。这不光是为了南柳村，也是为了长明镇，为了南边这一片所有被黑七欺压的村子。
长明镇要发展，要扩张，要打通南边的贸易路线，就必须搬掉黑石寨这块绊脚石。
早打晚打，都得打。既然如此，那就早点打。
他，转身往营地走。一路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各种方案，各种风险。
走到营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村子里，柳德旺已经在敲锣了，铛铛铛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村里的男人纷纷从家里走出来，往村中央的空地走，脸上有疑惑，有紧张，还有一种压不住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