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黑石谷
三月十五，午后，黑石谷。
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压在头顶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吹得人直打哆嗦。
黑石谷，名副其实。两边的山都是黑石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两个巨大的黑墙，把中间的路夹得死死的。路很窄，最窄的地方只能两匹马并排走，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子，走起来很费劲。
郑九带着人，已经在谷里埋伏好了。
他自己带着第一队的十四个人，埋伏在谷口左边的山坡上。山坡很陡，长满了荆棘和杂草，正好可以隐蔽。他们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枪架在前面，瞄准了谷口的方向。
石墩子带着第二队的十四个人，埋伏在谷口右边的山坡上。跟左边一样，也是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枪架在前面，瞄准了谷口的方向。
柳老根带着第三队的十四个人，埋伏在谷中间两边的高地上。高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都是他们上午搬过来的，用树枝和杂草盖着，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他们趴在石头后面，手按在石头上，等着郑九的信号。
柳小栓带着第四队的十四个人，埋伏在谷外一里地的一片树林里。他们的任务是后勤和增援，随时准备接应。
所有人都在等，等黑七的先头部队。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又从南边移到了西边。天越来越阴，风越来越大，吹得山坡上的杂草“沙沙”作响。
郑九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谷口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很沉稳，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心里，却在飞速运转，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黑七的先头部队，二十来个人，骑着马，带着抢来的东西和女人，走不快。按昨天石墩子侦察的情况，他们今天下午应该能到黑石谷。
可是，现在已经是午后了，还没有看见他们的影子。
会不会是走了小路？会不会是在哪个村子里耽搁了？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不敢来了？
各种念头在郑九的脑子里转，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知道，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急躁，越是急躁，越容易出错。耐心，是一个指挥员最基本的素质。
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谷口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哒哒哒。”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哭喊声，还有马车的“吱呀”声。
郑九的眼睛一亮，来了。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柳石头说：“来了，告诉大家，准备战斗。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柳石头颌首应道，小心翼翼地往后爬，把命令传达给每一个人。
很快，谷口出现了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两个骑着马的黑衣人，手里拿着枪，东张西望，显然是在侦察。他们的后面，是十几匹马拉着的马车，车上装满了抢来的东西，还有几个被绑着的女人，嘴里塞着布，正在“呜呜”地哭。马车的两边，是十几个骑着马的黑衣人，手里拿着枪，腰里别着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总共二十来个人，跟石墩子侦察的情况一致。
郑九数了数，心里有了底。他盯着那队人马，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走进山谷，走进埋伏圈。
近了，更近了。
打头的两个侦察兵已经走到了谷中间，马车也进了谷口，最后面的几个黑衣人也走进了山谷。
整个队伍，全部进入了埋伏圈。
郑九，举起右手，然后猛然间往下一挥。
“打！”
一声令下，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像惊雷，像爆竹，震得两边的山都在抖。子弹像雨点一样，从两边的山坡上倾泻而下，打在黑衣人身上，打在马车上，打在马身上。
“啊！” “妈呀！” “有埋伏！”
黑衣人顿时乱作一团，有的从马上摔下来，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举枪还击，有的调转马头想跑。可是，山谷太窄了，马挤在一起，根本跑不开，只能在原地打转。
“滚石！”郑九又喊了一声。
谷中间两边的高地上，柳老根带着人，把盖在石头上的树枝和杂草一掀，然后一起用力，把大石头往山下推。
“轰隆隆。轰隆隆。”
大石头从高地上滚下来，像一头头愤怒的巨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山谷里的黑衣人。
“啊！” “快跑！” “躲开！”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两边躲。可是，山谷太窄了，根本无处可躲。大石头砸下来，有的砸在人身上，当场把人砸成了肉饼；有的砸在马车上，把马车砸得粉碎；有的砸在马身上，把马砸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
，山谷里鬼哭狼嚎，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郑九趴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怜悯。这些人，抢粮，烧房，掳女人，杀人，无恶不作，死有余辜。
“继续打！不要停！”他喊着，“节省子弹，瞄准了再打！”
两边的山坡上，枪声继续响着，子弹继续倾泻着。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躺在地上呻吟，有的还在负隅顽抗，举枪还击。
可是，他们的还击，根本没有目标，只是朝着两边的山坡乱放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片火星，根本伤不到人。
战斗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停了下来。
二十来个黑衣人，大部分都被打死了，只剩下三四个，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
郑九举起手，示意大家停火。
“石墩子，”他喊，“带着人下去，打扫战场，把俘虏绑起来，把女人救出来，把东西都收起来。注意安全，小心有装死的。”
“明白！”石墩子点头应道，带着第二队的人，从山坡上下来，走进山谷。
郑九也从山坡上下来，走进山谷。
山谷里，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碎木头和碎布片。几匹马倒在地上，还在抽搐，嘴里冒着白沫。几辆马车被砸得粉碎，车上的东西撒了一地，有粮食，有布匹，有金银首饰，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几个被绑着的女人，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都是泪，嘴里的布已经被解开了，正在“呜呜”地哭。
石墩子带着人，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一边，把还活着的俘虏绑起来，把女人扶到一边安慰，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起来。
郑九走到俘虏前蹲下来。俘虏二十多岁，满脸血泥，眼神恐惧，浑身发抖。
“你是黑石寨的？”郑九问，声音不高，但很有威慑力。
俘虏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小的是黑石寨的，求大爷饶命，求大爷饶命！”
“少废话。”郑九面露难色，“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好了，饶你不死，答不好，现在就宰了你。”
“是，是，小的一定如实回答！”俘虏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黑七有多少人？”郑九问。
“好。有七八十号人。”俘虏结结巴巴地说，“具体多少，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只是个小喽啰。不过，小的听别人说，寨子里大概有八十来号人，能打仗的大概有六十来个，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还有抢来的女人。”
“黑七现在在哪儿？”
“在。在黑石寨。”俘虏说，“我们是先头部队，大当家的带着主力，在后面，大概。大概明天就能到。”郑九说。
郑九皱眉。明天？黑七主力明天到？
“主力有多少人？”他追问。
“大概。大概五六十号人。”俘虏说，“还有。还有三挺机枪，十几箱手榴弹，装备比我们好。大当家的还带了一门小炮，说是以前从矿上的保安队手里缴的，能打炮弹，威力可大了。”
郑九心里一沉。五六十号人，还有三挺机枪一门小炮，他们现在只有五十个训练有素的战士，加上五十六个刚组织起来的村民，火力上差远了。
硬打打不过。
得想办法。
“黑七为什么要来南柳村？”郑九又问，“上个月不是刚来过吗？怎么这个月又来了？”
“这。”俘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郑九的脸色，赶紧说，“小的听说，大当家的最近在招兵买马，要扩大势力，粮食不够吃了，所以就想再来南柳村抢一趟。而且，大当家的还说，南柳村的女人漂亮，要抢几个回寨子里当压寨夫人。”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大当家的最近跟北边的一个什么势力接上了头，说是要合作，一起打天下。那个势力给了大当家的不少武器弹药，还有粮食，所以大当家的现在底气足得很，到处抢地盘。”
北边的势力？郑九心里一动。北边不就是长明镇的方向吗？难道黑七跟程汉残部接上了头？
“那个势力叫什么名字？”他追问。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俘虏说，“小的只是个小喽啰，这种大事，大当家的不会跟我们说。小的只是听别人提过一句，说是北边来的，很有实力，武器装备都很先进，具体叫什么名字，小的真不知道。”
郑九颔首应允，没再问。他站起来对石墩子说：“把俘虏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回去以后还有用。”
“明白。”石墩子应声答道，让人把俘虏绑了起来，堵上了嘴。
郑九又走到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面前。她们大概有五六个，年纪都不大，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都是泪，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你们是哪个村的？”郑九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女人们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哭。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才哽咽着答：“我……我们是王家坳的。昨天，他们……他们到我们村，抢了东西，烧了房子，把……把我们掳来了。我们村的男人，都……都被他们打死了……”
她说着，哭得更厉害了，其他女人也跟着哭，哭声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郑九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别怕，现在没事了。你们先跟我们回南柳村，安顿下来，等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再想办法帮你们回家。”
女人们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感激，连连点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别叫我大爷，叫我郑队长就行。”郑九说，“石墩子，安排几个人，照顾好她们，别让她们再受惊吓了。”
“明白。”石墩子大声应道，安排了两个细心的队员，照顾那些女人。
郑九看着这一切，心酸。这些女人本来都是好好的庄稼人，就因为黑七这帮土匪，家破人亡。
他对石墩子说：“打扫完战场，立刻撤，回南柳村。”
“不追了。”郑九说，“黑七的主力明天就到，我们得赶紧回去准备。这一仗，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他看了一眼山谷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救的女人，眼神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