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耕
开春第一场雨,是三月中旬下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沈照站在坡地边,看着那场雨,看了很久。老周问他看什么,他说:"看雨落进地里。雨进地,地就活了。"
"活了。"老周说,"能开犁了。"
开春的动员,是头天晚上在公议室里定的。沈照把活路一样一样地派下去:男丁开荒、妇女点种、半大孩子送水、老周管种子和账、郑九管哨和绊索、顾南枝管水和试种、陈秀兰管饭。派到最后一排,没人说话,都等着。
"没了。"沈照说,"就这些。"
"就这些?"陈秀兰笑了,"沈工,你漏了自个儿。"
"我?"沈照说,"我管总账。哪儿缺人,我补哪儿。"
"补哪儿,"老周说,"你算盘打得精,管账合适。"他顿了顿,"但你记着——管账的,不能光坐在屋里算。得下地,得知道一垄地能出多少粮,才知道账该往哪儿记。"
"下。"沈照说,"明天,我跟着开荒。"
春耕是营里开春的头一件大会战。一百零三口人,除了守哨的、做饭的、看孩子的,全下了地。男人们抡镐开荒,女人们点种,半大孩子们拎着筐,一趟一趟地送种送水。陈秀兰的大儿子也下了地,一边点种,一边念叨着魏铁生教的打铁口诀——"手稳,眼准,心不慌"。他把每一粒种子,都当成铁坯来点。
"点种跟打铁,一样?"赵子问他。
"一样。"孩子说,"魏叔说,种下地的种子,跟打进炉的铁一样——你敬它,它就长给你看。"
"你倒是学出道理来了。"赵子笑了。
陈秀兰管饭。春耕这几天,营里一天三顿,顿顿是干的——土豆饭、萝卜汤,隔天加一顿杂面饼。她说:"种地的,肚里没食,手上没劲。饭得顶饱。"她把饭送到地头,看着男人们蹲在地边,捧着碗,吃得稀里哗啦的,心里踏实。
"秀兰嫂子,"老周说,"你这一顿杂面饼,顶人家一天两顿。"
"那得分什么时候。"陈秀兰说,"平时,省着;种地,不能省。地是年的本,种地的时候省饭,就是省年的本。"她顿了顿,"还有,魏叔说了,今年开荒的镐头,都加了一层钢口,抡起来省力。省下的力气,都长在垄上了。"
开荒是最累的活。河滩上那片新地,靠河,草深,土硬。男人们先割草,再放火燎一遍,等火灭了,再抡镐翻土。老周带着几个老人,在后头捡石头,把翻出来的河卵石,一块一块地扔到地边,垒成田埂。一天下来,开出一亩多地。
"照这个开法,"老周擦着汗,"三十亩,得开半个月。"
"半个月就半个月。"沈照说,"庄稼不等,人不歇,总能开出来。"他顿了顿,"开荒的时候,地边得有人盯着——动静大了,会招来东西。"
"盯着呢。"郑九说,"瞭望台一天三班,壕沟那边,两个哨轮着转。"
河滩上,扩种的三十亩地,一垄一垄地开出来。郑九带着几个民兵,把壕沟外那一带新埋的绊索,一趟一趟地检查。他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些新开的田地,又看了看东边那片林线,说:"地开得越多,越要守得住。"
"守得住。"赵子说,"绊索埋了三排,铁刺加了一排,壕沟挖深了一尺。"
"那是防它们的。"郑九说,"防人,还有一手——开春了,人会来。好人来,坏人也会来。地里的粮,得有人看着。"
"粮仓上着锁。"赵子说,"老周管的。"
"粮仓是死的。"郑九说,"地是活的。地里的苗,长在地里,收不了锁。得有人,白天黑夜,在地边转。"他顿了顿,"从今天起,地边加两个哨,轮着转。"
第三天,瞭望台上的阿绥,又报信来了。她跑下台子,找到沈照,说:"南边那烟,近了。到了岔路口。"
"岔路口?"沈照问,"多少人?"
"看烟,两股,是两伙人。"阿绥说,"一股往东,一股沿着河,往咱们这儿来。"她顿了顿,"往咱们这儿来的那伙,走得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探路。"
"探路?"沈照说,"是怕。逃难的人,都怕——怕前头是死路,也怕前头是圈套。"他顿了顿,"你盯着。他们要是到了河边,就往栅栏外挂一盏灯。灯亮着,就是告诉人家——这儿有人,能住。"
"能住?"阿绥问,"还没验来路,就让他们住?"
"先让他们看见灯。"沈照说,"住不住,验了再定。但灯,得先亮着。"他顿了顿,"逃难的人,最怕的是没人。灯亮着,人就不怕了。"
水井泛光的事,阿绥记了三天。第三天,她把顾南枝拉到井边,说:"你测。"顾南枝蹲在井沿,舀了一碗井水,举到光下。碗里的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比冬天,深了一点。
"井水也醒了。"顾南枝说。
"那还能喝吗?"阿绥问。
"先别喝。"顾南枝说,"从今天起,井水先测,后喝。泛光的,先倒回去,等一天再测。"她顿了顿,"河水开了冻,井水跟着醒——它们是一路的水。去年河水怎么变的,今年井水,八成也要那么变。"
"那咱们喝什么?"阿绥问。
"蓄水池里的水,是去年存的,测过,没事。"顾南枝说,"先喝蓄水池的。过滤坑加一道——井水泛光,是新的变数,先防着。"她顿了顿,"还有,去年那株土豆,今年还能种吗?"
"种。"阿绥说,"种子留了。"
"种。"顾南枝说,"但种之前,我再看一眼。"她蹲下来,看着那株土豆——土豆的芽,已经冒出来了。芽尖上,带着一点极淡的青白色。
"它也在换。"顾南枝低声说,"去年,它是庄稼。今年——它成了水里的东西了。"
"那还能吃吗?"阿绥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顾南枝说,"但得先种,先看。它要是长得跟去年一样,就吃;要是长得变了——那就是新的东西,得重新摸它的脾气。"她顿了顿,"这世道,连土豆都在变。咱们要是还不记,就什么都跟不上了。"
铁匠铺的开炉,是春耕前的事。魏铁生一冬天,把营里的农具,一件一件地修过了——坏了的镐头重新加钢,断了的犁铧重新打,就连点种用的木耧,也修好了三架。开炉那天,陈秀兰的大儿子在炉前打下手,学着魏铁生的样子,把一块铁坯烧红,抡起小锤,一下一下地敲。
"慢。"魏铁生说,"铁有铁的性子。你急,它就裂;你稳,它就跟你走。"他顿了顿,"开春的镐,跟打仗的刀,是一个道理——手稳,心稳,才用得长久。"
"打仗的刀?"孩子问,"魏叔,你打过仗?"
"打过。"魏铁生说,"那是早年间的事了。"他没有往下说,只把铁坯翻了个面,"干活。修好一把镐,地里的活,就快一分。地快一分,秋里的粮,就多一分。"
开出来的新农具,当天就下了地。沈照抡着那把新镐,一上午,翻了一垄多地。他直起腰,看着河滩上那些弯腰的人影,说了句:"这一春的地,翻完了,秋里,就看它长了。"
"长了,就有粮。"老周说,"有粮,就能接人。"
"接人。"沈照说,"接来人,地就更多人种。地多人多——这营,才算真立住了。"他顿了顿,"老周,春耕这十天,是营里最要紧的十天。这十天翻的地,管一年的口粮。你得把账记细了——谁开了多少垄,谁种了多少行,秋里收的时候,好照着算。"
"记着。"老周说,"一垄一垄地记。"
点种的时候,顾南枝把那株泛光土豆的种,单独种在一垄。垄头,她插了一根木桩,木桩上,系了一根布条。老周看见了,问:"那垄,是什么?"
"试种。"顾南枝说,"那垄土豆,跟别的不一样。种它,是看它长成什么样。"她顿了顿,"它要是长得好,能吃,明年就多种;它要是长坏了,不能吃,今年也得知道,它坏在哪儿。"
"试种……"老周想了想,"那得记着,别让不知道的人,收错了垄。"
"记着。"顾南枝说,"账上记。收的时候,分开收,分开存。"她顿了顿,"老周,这世道,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粮食,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得分得清。"
"分得清。"老周说,"你记水,我记粮。水怎么变,粮怎么变,咱们一笔一笔,对着记。"
"对。"顾南枝说,"对着记,才能记出一个全貌来。"
傍晚收工,顾南枝蹲在新开的那片地头,抓了一把翻出来的土。土是黑的,潮的,带着河滩特有的腥气。她把土摊在手心里,就着最后一缕光,看了很久。
"看土?"阿绥蹲过来。
"开出来的新土,跟去年的一样。"顾南枝说,"黑,肥,腥。是好土。"她顿了顿,"可去年秋里,河滩发过水。发过水的地,土性会变。今年开出来,得先看它的性子,再种。"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顾南枝说,"跟去年,还是一个性子。能种。"她把手心里的土,撒回地里,"土还是那个土。就是水变了。水变的年景,土能不能跟上,得看秋里。"
"那要是土也变呢?"阿绥问。
"土也变,就人变。"顾南枝说,"土变了,庄稼变;庄稼变,兽变;兽变,人就得跟着变。"她顿了顿,"这世道,一环扣一环。水变了,那一环,早晚传到人头上。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它传到之前,把每一环,都记下来。"
夜里,陈默守着对讲机。那串节奏,白天响过一回,还是"七号,春,长"。他记下了。睡前,他又把矿工账翻开,翻到2085年10月那页——"洞里,又开始响了"。
"2085年,洞里响。"他低声说,"2087年,林线响。2088年,信号响。"他顿了顿,"要是它们是一回事——那响的东西,到底是洞里的,林线里的,还是——信号那头的?"
他合上账,没有想明白。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台历上。台历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2088年春,三处响,同一事?
远处,阿绥在瞭望台上,看见河边亮起了一盏灯。灯是挂在栅栏外的——沈照让人挂的。灯光昏黄,在灰雾里,一摇一摇的,像一只眼睛,替这营地,看着来路。
灯亮着。人,就不怕了。
这一夜,栅栏外那盏灯,亮到天明。灯下,河水静静地流着,流过新开的田,流过翻起的黑土。地里的种子,正一夜一夜地,醒着。地醒着,人守着,这营,就在往前的路上走着。而东边的林线里,那些新留下的脚印,也在等着什么。
(第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