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至
赵子过河的时候,河水正涨。
他踩着浅滩,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他不敢停,一步一蹚,到了对岸,回头看了一眼——七号的灯火,在灰雾里,像一颗黄豆大的星。他咬了咬牙,转身,沿着东堤,向北跑。
这一夜,他跑了四十里。
天亮前,他到了白岭。
白岭的栅栏,比七号高一倍。守门的认出了他——去年秋,疤脸运货,带他来过一回。他被领进程汉的院子。程汉披着衣裳出来,听完他的话,没有立刻说话,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沈照说,林线异动,大兽压境。"赵子捧着碗,手还在抖,"按联防之约,请白岭北段,向北牵制。"
程汉没有问第二遍。他转身进屋,喊了一声:"疤脸!点人!"
"点多少?"疤脸问。
"能打的,全点。"程汉说,"枪,全带上。火油,全带上。"他顿了顿,"七号那边,只有十二条枪。它们压过去,不是去数数的。"
白岭的动静,在半个时辰里,起来了。人从各屋里出来,枪从架子上取下来,火油从窖里抬出来。疤脸牵出三辆板车,一辆装火油,一辆装铁料,一辆装药——那是程汉说好的"定金",还没送到七号,就先上了战场。
"程老板,"疤脸低声问,"咱们这是去守七号?"
"守七号,"程汉说,"就是守白岭。"他顿了顿,"它们要是把七号吃了,下一个,就是咱们。去年,它们打到七号门口,七号守住了——那是在帮咱们挡刀。"
"那青川镇那边?"疤脸问。
"段队长的人,在东段。"程汉说,"先派个人,绕过去,告诉他们——白岭的人,马上到。"他顿了顿,"联防联防,头一仗,就得让七号看看,咱们不是嘴上说说。"
赵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白岭的人,一拨一拨地集合。他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四十里,没有白跑。
人齐了,程汉站在板车前,没有说鼓劲的话,只说了一件事:"路上,谁也不许说话。谁也不许点火。枪,上了膛,但没我的话,不许响。"他顿了顿,"咱们是去守七号的。七号的人,认得咱们的脸。咱们到得越安静,七号的人,就越少一分慌。"
白岭的人,都是老猎人、老矿工、老联防出身,懂得这个理。他们悄没声地,跟着板车,出了栅栏。三辆板车,一车火油,一车铁料,一车药,轮子裹了布,走在土路上,只有吱呀吱呀的声音。
赵子看着那三辆板车,心里,忽然踏实了。
"赵子。"程汉叫他,"你还能跑吗?"
"能。"赵子说。
"你抄近路,先回七号。"程汉说,"告诉沈照——白岭的援兵,午前到。让七号,再顶一顶。"他顿了顿,"还有,告诉郑九——东段,青川镇的人先接战。让他别急着把七号的兵填进去。七号的枪,要留着,打最要紧的时候。"
"留着打最要紧的时候。"赵子重复着,"我记下了。"
他又跑了四十里,跑回七号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其实,七号这一夜,也没有睡。
赵子走后的头半个时辰,沈照就把营里的人,全叫到了洞口。他没有说"它们来了"——营里的人,都听得见林线那边闷雷似的声音。他只说了一句:"去年,咱们守住了。今年,咱们更要守住。守住的不是命,是这一年的地、这一年的苗、这一年的粮。"
"守地守苗守粮。"老周说,"这话,记到营志里。"
"记上。"沈照说。
这一夜,各人忙各人的。魏铁生带着陈秀兰的儿子,把铁匠炉的火,压到最旺,把所有的铁,都打成箭头、枪尖、绊索上的倒钩——火光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砸了整整一夜。陈秀兰带着几个女人,烙了三百张饼,一锅一锅地,往洞口送。老周把复装的两百发子弹,一发一发地数过,按枪号,分成十二份,每份递到持枪人手里:"省着打。打出去的每一发,都得见血。"
顾南枝没有去壕沟。她蹲在河边,守着那口水井。井水,比昨天又亮了一点。她舀起一瓢,凑到眼前看——水里的青白,像一缕烟,在瓢底缓缓地旋。她放下瓢,对身旁的人说:"水,还是清的。这两天,谁也别动这井。打水的,去蓄水池。"她顿了顿,"它们要是不来,井水省着,就是咱们的命。它们要是来了——井水,就是它们不配喝的东西。"
陈默守着对讲机。白噪里,沙沙声,比往日急。他握着笔,在台账上写:五月初三,午后,兽群压境。信号未报。它报过了——"它们来了",它比谁都早。
"它报过了。"陈默低声说,"它比谁,都早。"
天快亮的时候,郑九从壕沟里回来,蹲在洞口,把一碗热水喝了,说:"沈工,它们来了。青川镇的段队长,在东段,先接了。"
"东段接了,"沈照说,"咱们,就等着。"
"等什么?"郑九问。
"等白岭。"沈照说,"等程汉的援兵,午前到。"他顿了顿,"郑九,这一仗,不是七号一家的事。是联防的头一仗。头一仗,不能乱。乱,就全乱了。"
"不乱。"郑九说,"咱们顶到午前,一步不退。"
七号的壕沟边,站满了人。郑九蹲在壕沟里,眯着眼,看着东边林线。赵子喘着气,把程汉的话,一句一句说了。郑九听完,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赵子,这一趟,你跑出名堂了。"郑九说,"信送到了,白岭的人午前到——你比信,还早回来了半日。"
"程老板说,让七号再顶一顶。"赵子说。
"顶。"郑九说,"就顶到午前。"他顿了顿,"你听——"
赵子竖起耳朵。东边,林线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片低沉的、嘈杂的声音。那声音不是嚎叫,是——跑动。成百上千的脚,踩过枯枝、踩过落叶、踩过林线的边缘,汇成一片闷雷似的声音。
"它们动了。"郑九说,"比去年,早了整整一个季节。"
"咱们顶得住吗?"赵子问。
"顶得住。"郑九说,"去年,咱们连铁刺都没有,照样把它们顶回去了。"他顿了顿,"今年,绊索三排,铁刺两排,壕沟一丈深,复装子弹两百发——一样不少。"他顿了顿,"再说了,东段,还有青川镇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东边,青川镇段队长的防线上,响起了第一声枪。
那是联防的,第一枪。
其实,东段早就打起来了。
段队长接到的信,是疤脸派的人送到的——比白岭的援兵,早到了半个时辰。段队长四十多岁,瘦,黑,左眉有一道旧疤。他把三十几个人,排成两排,蹲在青川镇外的那道土埂后面,枪上了膛,一言不发。
"段队,"他手下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低声问,"咱们真守?咱们,不是七号的人,也不是白岭的人。咱们是——败兵。"
"败兵,"段队长说,"也是兵。"他顿了顿,"何老三,你记住——咱们败给过穿灰的人,那是没办法。今天,咱们要是再败给一群牲口,那就不叫没办法,叫——没骨头。"
那汉子叫何老三,青川镇老联防队员,打过猎,放过炮,会看兽群的脚印。他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把枪托,往土里顿了顿。
"它们来了。"何老三忽然说。
他话音没落,林线里,黑压压的影子,就涌了出来。这一拨,跟去年不一样——它们不是直冲,是散开的,像水漫过来,一排一排,从东、从东南、从正南,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散着打。"段队长说,"别管队形,各自找掩体,点射。放近了再打——五十步以内,才许开枪。"
"五十步?"何老三说,"那它们冲到跟前了。"
"冲到跟前,"段队长说,"才打得死。"他顿了顿,"子弹,咱们没有多少。一发,得换一条命。"
第一波,是试探。几十只灰皮的、狼不像狼、狗不像狗的兽,从三个方向,试探着往前蹚。段队长的人,趴在土埂后,一动没动。等它们蹚到五十步内,段队长才说:"打。"
一排枪,响成一片。跑在前头的几只,栽倒了。后面的,没有停,反而加快,往土埂上冲。
"第二排,打。"段队长说。
又一排枪。这一回,打的是冲到三十步的。又倒了几只。兽群顿了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在土埂前,停了一下。
"它们停了一下。"何老三说,"它们怕枪。"
"不怕。"段队长说,"它们在数。数咱们有几条枪。"
果然,兽群没有退。它们散得更开,绕开正面,从土埂的两头,包抄过来。段队长的人,两排变成了两翼,枪声,稀了,也远了。
"段队,"何老三喊,"弹药——不够了!"
"省着打。"段队长说,"白岭的人,午前到。"他顿了顿,"咱们只要顶到午前。顶到午前,这一仗,就不算白打。"
午前的太阳,慢慢地,爬到了头顶。东段的枪声,一声,一声,稀疏下去,却没有断。
七号壕沟里,郑九数着东段的枪声,说:"段队长,是个汉子。三十几个人,顶了一上午,一枪,都没断。"
"咱们什么时候上?"赵子问。
"等。"郑九说,"等白岭的援兵,从北边压过来。它们腹背受敌,阵脚一乱——咱们再上,就是收网的时候。"
午前,最后一刻,北边,响起了枪声。
那是白岭的援兵,到了。
郑九霍地站起来,趴在壕沟沿上,向北看——北边的土路上,灰扑扑的一长列人影,推着三辆板车,正往东压。打头的,是程汉那匹黑骡子。他骑在骡上,腰里别着两把枪,不慌不忙。
"白岭的人,到了。"郑九说,"赵子,你的信,没白送。"
"没白送。"赵子咧开嘴,笑了。
"上壕沟。"郑九说,"枪,上了膛。等它们乱。"
东段,兽群听见北边的枪声,果然乱了。它们停住,回头,又回头——前有土埂,后有枪声,左右是河滩。它们挤成一团,在原地打转。
"乱了。"郑九说,"收网。"
七号的枪,响了。十二条枪,从壕沟里,一齐打了出去。兽群夹在三条火力中间,东突西撞,终于撑不住,掉头,往林线里退。
"它们退了!"赵子喊。
"别追。"郑九一把拉住他,"追,就中了它们的计。它们退,是退回去重整。退了,咱们就赢了一回合。"他顿了顿,"一回合,也是赢。"
午后的太阳底下,东段的土埂上,段队长的人,一个不少地,蹲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满身是土,枪口还烫着,可眼睛,都亮着。
"白岭的援兵,到了。"何老三说,"段队,咱们顶住了。"
"顶住了。"段队长说,"这一回,不是咱们一家,顶住的。"
(第五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