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援

静潮长明

白岭的援兵,在午后,全部到了七号。

程汉下了骡子,没有先进营,先沿着壕沟,走了一圈。他看过绊索,看过铁刺,看过壕沟的深浅,又站在河滩边,看了一会儿那条河,才说:"沈执事,你这营地,修得像个样子。"

"像样子有什么用,"沈照说,"得守得住。"

"守得住。"程汉说,"你这三样——绊索、铁刺、壕沟,去年都没有。今年都有了。"他顿了顿,"去年,你们是用命,把这一仗顶过去的。今年,不用了。"

"今年用啥?"郑九问。

"用这个。"程汉指了指板车,"火油,三十坛。铁料,一车。药,一箱。"他顿了顿,"火油,是烧它们用的。铁料,是补绊索铁刺用的。药——"他顿了顿,"是给顶在最前头的人准备的。"

"药?"沈照说,"你连药都带来了。"

"联防联防,"程汉说,"不是光联防线。人伤了,得有人救。粮断了,得有人送。光联枪,不联药,那叫搭伙,不叫联防。"他顿了顿,"沈执事,白岭的家底,就这么多了。全在这儿了。"

沈照看着那三辆板车,看了很久,说:"程老板,这份情,七号记下了。"

"情,不急着记。"程汉说,"先把仗打完。"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我看了你们的地形——东边,青川镇的人,守土埂;南边,你们七号,守壕沟;北边,我白岭的人,守河堤。"他顿了顿,"三面,围成一个圈。它们从林线出来,不管往哪个方向冲,都冲不进来。"

"围成圈?"郑九说,"那咱们的枪,就分散了。"

"分散的枪,打不了大兽。"程汉说,"可它们,也不是一拥而上的。"他顿了顿,"白天这一仗,你们也看见了——它们分三股,试探着冲。它是在找,找咱们哪一面最软。"

"哪面最软?"沈照问。

"还没有。"程汉说,"等它找到了,它就会压上来。"他顿了顿,"那时候,就得看,咱们三面,谁先顶不住。"

"顶不住,怎么办?"赵子问。

"顶不住,"程汉说,"另外两面,就得往那儿填。"他顿了顿,"这就是联防。不是各守各的,守不住就散。是——一面松了,两面紧。谁也别想,一家独扛,谁也别想,一家独逃。"

"这话,"郑九说,"在理。"

程汉安排完防线,又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火油,一坛一坛,搬到了壕沟边。然后,他亲自,教七号的人,怎么用火油:"火油,不是泼地上烧的。是泼在绊索上、铁刺上——它们冲过来,撞断绊索,火就起来。"他顿了顿,"火一起,它们就乱。乱了,枪就好打了。"

"火油……"郑九说,"咱们去年,要是有这个——"

"去年,你们没有。"程汉说,"今年,有了。"他顿了顿,"郑队长,白岭不是只有枪。白岭有火油,有铁,有药,有几十个会打仗的人。你们七号,有田,有河,有修枪的手艺,还有——这盏灯。"他指了指洞口的长明灯,"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一样都守不住一条河。合在一起,才行。"

"合在一起。"沈照说,"这就是联防。"

这天傍晚,兽群没有再来。

营里的人,难得的,吃了一口热饭。陈秀兰烙的饼,一人两张,夹着咸菜,就着热水。程汉和沈照蹲在洞口,一人端一碗水,看着东边林线。

"它们今晚,会来吗?"沈照问。

"会。"程汉说,"白天那一仗,它们没摸着咱们的底。它们晚上,一定再来。"他顿了顿,"而且,晚上来的,不会像白天那样,试探着来。晚上来的,是来拼命的。"

"拼命?"沈照说。

"它们白天试探,晚上拼命。"程汉说,"这是它们的规矩。"他顿了顿,"去年,你们那一仗,是白天打的?"

"白天。"沈照说。

"那今年,"程汉说,"它们学乖了。它们知道,白天,咱们的枪看得见。晚上,枪就看不见了。"他顿了顿,"今晚,才是真仗。"

夜里,起风了。风从林线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郑九趴在壕沟沿上,忽然说:"听——"

壕沟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线方向,那闷雷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白天,近得多,也重得多。

"它们来了。"郑九说,"全来了。"

这一回,它们没有试探。

它们直接从林线里压了出来——不是白天那种散开的、试探的走法,是黑压压一片,挤在一起,像一道墙,直直地,往壕沟压过来。夜里的灰雾,被它们带起来的风,搅得翻涌。

"火油!"郑九喊,"绊索前头,泼!"

魏铁生带着人,一坛一坛,把火油泼在绊索和铁刺上。火油的气味,在风里散开,冲淡了那股腥气。

"退到壕沟后!"郑九又喊,"点火!"

火把,一支一支,从壕沟里扔了出去。落地的瞬间,火油腾地烧起来——三排绊索,两排铁刺,烧成一道火墙。

冲在最前头的兽,一头扎进火里,惨叫着,滚着,往后缩。后面的,被火墙挡住,在火前来回冲撞,把队形,撞得七零八落。

"打!"郑九喊。

十二条枪,从壕沟里,一齐打了出去。火光照亮了兽群的脸——那些灰皮的、狼不像狼、狗不像狗的兽,眼睛里,映着火光,发着绿。

"它们怕火!"赵子喊。

"怕火,就烧。"郑九说,"烧到它们不敢来!"

火墙烧了半个时辰。兽群退了一退,又压上来——它们学乖了,不再直冲火墙,而是绕开火墙的两头,从壕沟的侧面,试探着,往前摸。

"绕了!"赵子喊,"它们绕了!"

"北边!"郑九喊,"白岭的人,北边!"

北边,河堤上,白岭的枪声,响了起来。程汉的人,守在河堤上,把绕过来的兽,一排一排地,打回去。

"南边呢?"沈照问。

"南边,是河。"郑九说,"它们不敢下水。"

"东边呢?"

"东边,"郑九说,"段队长的人,还在土埂上。"他顿了顿,"三面,都顶着。它们绕到哪儿,哪儿就响枪。"

"三面都顶着,"沈照说,"这一仗,才叫联防。"

火墙渐渐矮下去。兽群却越来越多——它们像不知疲倦似的,一批退下去,一批又涌上来。壕沟里的枪声,从密到疏——子弹,在省着打。

"郑九,"程汉的声音,从北边传来,"子弹还有多少?"

"不到一半!"郑九喊。

"省着。"程汉喊,"它们冲过来,是要拼命的。咱们,也要留着劲,跟它们拼命。"

这一夜,火墙烧了三回,兽群退了三次,又来了三次。天快亮的时候,它们终于,没有再压上来。灰雾里,那些绿眼睛,在远处,忽明忽暗,像一群不肯熄灭的鬼火。

"它们没退。"郑九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赵子问。

"等天亮。"郑九说,"等天亮,咱们的枪,看得见了,它们就不怕了。"他顿了顿,"不对——它们是等天亮,看清楚,咱们还剩多少。"

"还剩多少?"赵子问。

"还剩的,是命。"郑九说,"它们数清楚咱们的命,就知道,这一仗,该怎么打了。"

陈默是在第三回火墙烧起来的时候,听见信号的。

白噪里,那串节奏,比平时急,也比平时短。他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五月初四,丑时,信号报——它们分了三股。一股留东,一股往北,一股——往南。

"往南?"陈默愣了。南边,是河。

他跑出洞口,找到顾南枝。顾南枝正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听了这话,她没有回头,只说:"往南的,不是往河。是往河——上游。"

"上游?"陈默说,"上游,是辰山。"

"辰山。"顾南枝说,"它们不去跟咱们拼命,去辰山干什么?"

两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河水哗哗地响着,比昨天,又涨了一指。顾南枝忽然说:"水,又涨了。"

"又涨了?"陈默说,"今年,这河,怎么老涨?"

"老涨,"顾南枝说,"就不是涨了。是——换了一种涨法。"她顿了顿,"这话,我说过一回。这一回,我再说一遍:河在变。变的河,养出来的东西,也变。"

"变……"陈默说,"那它们往上游,是去找那变的东西?"

"不知道。"顾南枝说,"但它们不去辰山,它们往北,往上游——上游,有辰山,有青川镇,有白岭的水源。"她顿了顿,"它们不是冲着咱们的田来的。是冲着——河来的。"

陈默回到洞口,把这话,记进了台账:顾南枝言——兽群分一股往南,疑似往河上游。河在变,兽在找河。

天亮的时候,沈照把程汉和段队长,都叫到了洞口。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它们昨晚,分了三股。一股留东,一股往北,一股往南——往上游。"他顿了顿,"程老板,北边,是你们白岭的水源。南边,是辰山。它们不去打田,去打水——它们,是冲着水来的。"

"冲着水来?"程汉的眉头,皱了起来,"水有什么好打的?"

"水,"沈照说,"是咱们的命脉。也是它们的——路。"他顿了顿,"它们要是把上游的水,搅浑了,咱们下游,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程汉问。

"把火油,"沈照说,"分一半,往上游送。青川镇的人,往上游探。看看它们,到底在找什么。"他顿了顿,"白天,咱们守。夜里——咱们得有人,看着上游。"

"看着上游,"程汉说,"就是看着命。"

天亮了。

兽群没有散。它们退到林线边缘,趴着,绿眼睛,一排一排,盯着七号的壕沟。程汉蹲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说:"它们不走了。"

"不走了?"沈照说。

"不走了。"程汉说,"它们认准了,要跟咱们,耗到底。"他顿了顿,"耗,咱们耗不起。它们吃林子里的东西,咱们吃田里的东西。它们能耗一个月,咱们,耗不了三天。"

"那怎么办?"赵子问。

"耗不过,就得打。"程汉说,"打,就得打疼它们。"他顿了顿,"郑队长,昨晚的火墙,它们怕。可它们绕开了火墙,就说明——火,只能挡,不能杀。"他顿了顿,"要杀,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郑九问。

"水。"程汉说,"我昨晚,听顾南枝说了——它们怕水。"他顿了顿,"它们白天,趴着不动,等的是什么?等咱们的子弹打光。可它们忘了——咱们背后,有一条河。"

"河?"郑九说,"河,怎么打它们?"

"河,"程汉说,"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淹的。"他顿了顿,"它们怕水,咱们就把水,引到它们脚下。"

"引水?"顾南枝从河边走过来,"怎么引?"

"你懂水。"程汉说,"你看这河——上游高,下游低。咱们在河堤上,挖一道渠,把水引到林线外沿那一片洼地。"他顿了顿,"那洼地,就是它们趴着的地方。水一过去,它们就得站起来,往后退。"

"洼地……"顾南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地形,"能引。可渠,得挖两里地。它们就在洼地那儿趴着——挖渠的人,怎么过去?"

"夜里挖。"程汉说,"夜里,它们眼睛好使,可它们,不认得锹。咱们的人,夜里摸过去,挖一夜,天亮前,把渠挖通。"他顿了顿,"挖通了,水一到,它们就坐不住了。"

"夜里挖渠……"郑九想了想,"派谁去?"

"我的人,"程汉说,"惯走夜路。"他顿了顿,"青川镇的人,认得那片洼地的地势。七号的人,出力——挖渠,是出力的活。"

"三家,"沈照说,"一家出人,一家出地形,一家出主意。"他顿了顿,"这一渠,也是联防。"

"联防。"程汉说,"头一回,用在锹上。"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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