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夜

静潮长明

入夜,渠,开挖。

程汉说的法子,是这么个法子:不挖一条明渠,挖一条"暗渠"——贴着河堤,从上游引水,一路往东,绕过七号的田,直通林线外沿那片洼地。水面以上,渠壁用草皮盖着,夜里看过去,跟河滩一个色。

"暗渠,"顾南枝说,"好。它们白天趴着,看不出地上多了一道沟。等水到了,它们才明白。"

"明白的时候,"程汉说,"就晚了。"

挖渠的人,分三拨。白岭的人,打头,探路——他们惯走夜路,脚步轻,能贴着草皮,无声地走。青川镇的人,居中,认地势——那片洼地,他们去年秋天,在里头放过多回牲口,哪里有坑,哪里有坎,闭着眼都摸得着。七号的人,殿后,出力——魏铁生带着人,扛锹的扛锹,抬土的抬土。

"挖出来的土,"郑九叮嘱,"不能堆在渠边。堆了,天亮就能看出来。土,得散开,撒进河滩里,跟河滩的土,混成一个色。"

"撒进河滩,"赵子说,"那不白挖了?"

"渠,是让水走的。"郑九说,"土,是让它们看不见的。水到了,土撒哪儿,都无所谓了。"他顿了顿,"记住,今晚,人比土金贵。宁可渠慢半尺,不能让人冒一尺险。"

三拨人,贴着河滩,往东摸。

夜里的灰雾,比白天重。林线方向,那些绿眼睛,远远地,一排一排,还趴在那儿。挖渠的人,伏在草皮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锹,挖进土里,不发出一点声响——每个人都把锹,包了布,挖一下,停一下,听一听,再挖一下。

"它们趴着,"何老三低声说,"不动。"

"不动,"段队长说,"是在养精蓄锐。天一亮,它们就要动。"他顿了顿,"咱们,得在它们动之前,把渠挖通。"

挖到半夜,渠,挖了一半。

顾南枝摸过来,看了一会儿水,说:"上游的水,比昨天又涨了。渠一挖通,水冲下来,比咱们想的,还要急。"

"急好。"程汉说,"急,它们就躲不及。"

"可急,"顾南枝说,"也冲田。"她顿了顿,"渠口,得分一道闸。水到洼地之前,先分一半,流回河里。剩下的,才往洼地灌。"

"分闸?"程汉说,"你会做?"

"会。"顾南枝说,"拿石头垒,拿草皮堵。水来了,先灌洼地,灌到一半,闸口自己冲开,剩下的水,回流河里。"她顿了顿,"这是去年,水账上记过的老法子——汛期,分洪用的。"

"分洪……"程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顾姑娘,你这一手水上的本事,白岭,没有。"

"白岭没有,"顾南枝说,"七号有。这,也是联防——你出火油,我出水的法子。"

"好。"程汉说,"这话,我记下了。"

渠,挖到四更,还差最后一截。

就是这时候,林线方向,绿眼睛,动了。

先是几只,站起来。然后,是一排。它们像是闻到了什么——渠里新翻的土,在风里,带着一股湿气,传到了林线边缘。

"它们闻到了!"赵子压着嗓子喊。

"趴下!"郑九低声喊,"谁也不许动!"

挖渠的人,齐刷刷地,趴在渠里。灰雾里,那几只站起来的兽,朝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住,鼻子,在风里,抽了抽。

何老三趴在渠底,手,按在枪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鼓。

"别动,"段队长在他耳边,极低地说,"它们要是过来,听我枪响,再动。"

那几只兽,站了足有一刻钟。然后,它们转了个身,又趴下了。

"走了。"何老三松了一口气。

"没走。"段队长说,"它们记住了这个味。天亮,它们会顺着味找。"他顿了顿,"所以,天亮之前,渠,必须挖通。"

天边,泛起一线白。

渠,在最后一线夜色里,挖通了。

"开闸!"顾南枝的声音,在渠口响起。

堵在渠口的草皮和石头,被搬开。上游的水,带着一股闷响,涌进渠里,顺着那道弯弯绕绕的暗渠,一路往东,直灌进林线外沿的洼地。

水到了。

不是一下子到的。是慢慢地,无声地,从渠口漫出来,淌过那片洼地——兽群趴着的地方,先是湿了一层,然后是没过了脚踝,然后是——没过膝盖。

"水!"林线边缘,不知哪一只兽,先叫了起来。

那一排一排的绿眼睛,慌了。它们站起来,水花四溅,往后退——可洼地,是个洼地。水从三面漫过来,它们往哪儿退,水往哪儿追。

"它们怕水!"赵子趴在壕沟里,压着嗓子喊。

"怕,"郑九说,"才记得住。"

水越漫越深。兽群在洼地里,乱成一团,互相踩踏,惨叫着,往林线深处退。天亮的时候,洼地,成了一片明晃晃的水面,水面上,飘着几具灰皮的尸体。

"成了。"程汉蹲在河堤上,看着那片水,说,"这一渠水,把它们的脚,浇凉了。"

"凉一时,"顾南枝说,"记一世。"她顿了顿,"它们怕水,是记在骨头里的。这一回,它们往后,见着七号的地界,就得先想想——水,从哪儿来。"

"水从哪儿来,"沈照说,"它们想不明白。它们只知道,这地方,有水。"他顿了顿,"有水的地方,它们,就不敢久留。"

兽群退了。退得比前两回,都远——一直退到了林线深处,绿眼睛,也看不见了。

"它们走了?"赵子问。

"没走。"何老三盯着林线,说,"它们退到林线里了。洼地的水,干了,它们还会回来。"他顿了顿,"可这一回,它们记住了——这地方,有水。"

"记住了水,"郑九说,"就记住了怕。"

白天,营里的人,总算歇了一口气。陈默守着对讲机,把这一夜的账,记进台账:五月初五,卯时,引水退兽,洼地成泽,兽群退入林线深处。信号自丑时报"分三股"后,再未开口。

"它不说了。"陈默说,"它说完了它知道的。"

"它知道,"沈照站在洞口,"比咱们多。"

午后,派去上游的青川镇人,回来了两个。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沈照和程汉,都沉默了很久——那一股往上游的兽,没有停在辰山。它们沿着河岸,一直往上,走到了河水的源头——那道山崖下面。然后,它们的脚印,在崖下的水边,消失了。

"脚印消失?"程汉说,"下水了?"

"不是下水。"回来的青川镇人说,"是——不见了。脚印在崖下,断了。像它们,走进了石头里。"

"走进石头里……"沈照低声重复着。

郑青山蹲在洞口,听了这话,说:"不是走进石头里。是走进——山里。"

"山里?"赵子问。

"那山崖底下,"郑青山说,"我去年探辰山的时候,见过——崖根有一道缝,缝口让藤子盖着,不扒开,看不见。"他顿了顿,"那不是石头。那是——洞口。"

"洞口?"沈照说,"辰山,有洞?"

"有。"郑青山说,"辰山,以前是矿区。山肚子,让矿工挖空了。"他顿了顿,"矿工的账本上说,2085年,矿洞第三层,塌出过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它们要是钻进山里的洞——它们找的,怕就是那种石头。"

"发光的石头……"顾南枝说,"它们,也找那个?"

"它们找不找那个,"郑青山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的脚印,进了山,不见了。山里头,有它们要去的地方。"他顿了顿,"那个地方,可能,也是穿灰的人,要找的地方。"

"穿灰的人找辰山,"程汉说,"兽群也找辰山。它们找的,是同一个地方?"

没有人回答。洞口,那盏长明灯,静静地亮着。远处,河水哗哗地响——河水还在涨。

当天夜里,兽群,果然又来了。

这一回,它们没有走洼地——洼地的水,还没干。它们绕开了那片水,从洼地北面的高地上,压了过来。

"它们学乖了。"郑九趴在壕沟里,说,"洼地有水,它们就绕。绕,就说明,它们记住了怕。"

"记住了怕,"程汉说,"可它们还是来了。"

"来了,"沈照说,"就再打。"

这一夜,火墙烧了两回,枪声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后半夜。兽群退了三回,又来三回,像潮水,一浪,一浪。

"它们在耗咱们。"程汉在枪声里,喊,"耗子弹,耗人,耗灯油!"

"耗不怕。"郑九喊,"耗完了子弹,还有刺刀。耗完了灯油——"他顿了顿,"还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兽群,又退了。这一次,它们退得很慢,像是不甘心。绿眼睛,在林线边缘,一排一排,盯了很久,才一个一个,隐进灰雾里。

"它们退了。"赵子说。

"没退。"何老三说,"它们在等。等洼地的水,干了。"

"水干了,"顾南枝从河堤上走过来,"就再灌。"她顿了顿,"水,是活水。它们能耗,水,也能耗。"

"可水,也会干。"程汉说,"上游的水,不是无底洞。灌一回,少一回。"

"灌一回,"顾南枝说,"它们就退一回。退一回,它们就记住一回。"她顿了顿,"程老板,它们记住的,不是水。是——这地方,惹不得。"

"惹不得。"程汉重复着,看了她一眼,"顾姑娘,你这话,比火油还硬。"

"火油烧一回,就没了。"顾南枝说,"话,记在它们骨头里,年年都在。"

天亮以后,营里的人,才看清了这一夜的代价。壕沟前的草皮,被踩烂了;铁刺,被撞断了三处;绊索,断了五根。魏铁生带着人,一处一处地补。子弹,清点了一遍——还剩一百二十发。

"子弹不多了。"老周说,"再打两夜,就空了。"

"不打夜了。"沈照说,"夜,是它们的。白天,才是咱们的。"他顿了顿,"郑九,从今天起,白天,咱们压出去打——它们白天眼瞎,咱们白天眼明。它们夜里来,咱们就白天,到林线边上去,打它们的窝。"

"压出去打?"郑九想了想,"林线边上,草深林密,它们藏得住。压进去,咱们就失了地利。"

"不进去。"沈照说,"就在林线外沿,一百步内,摆开打。"他顿了顿,"让它们知道——七号的枪,白天,也敢伸到它们家门口。"

"白天伸枪,"程汉说,"这打法,白岭,没试过。"

"那就试试。"沈照说,"联防的头一仗,得让它们,换个记法。"

"换个记法,"程汉说,"好。"他顿了顿,"不过,沈执事,白天压出去,枪是亮了,人也亮了。它们要是趁咱们白天压出去,从侧面绕过来——营地,就空了。"

"不空。"沈照说,"白天,营地留四分之一的人。壕沟,留四分之一。压出去的,一半。"他顿了顿,"三样,轮着来。它们在夜里跟咱们耗,咱们在白天跟它们耗——耗到它们先撑不住。"

"耗到它们撑不住……"程汉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执事,你打仗,不急着赢。你打的是——磨。"

"磨。"沈照说,"它们人多,咱们人少。人多的一方,最怕的,就是磨。磨到它们觉着亏了,它们,就退了。"他顿了顿,"这世道,没有一口吃下的仗。只有——磨赢的仗。"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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