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火

静潮长明

头一回,白天,七号的枪,伸到了林线边上。

郑九挑的人,全是老猎户、老联防出身——郑青山在前头探路,何老三看脚印,白岭的枪手居中,七号的民兵殿后。三十个人,贴着草皮,往东,压到林线外沿一百步。

"停。"郑青山一抬手,"脚印。新的。"

他蹲下来,指着一片泥地。那脚印,比昨夜踩的,大了一圈,深了一寸。何老三看了看,说:"深黑的那只,来过。"

"深黑的那只……"郑九眯起眼,"它白天,也来了?"

"来过了。"何老三说,"天亮前,它来了一趟,在林子边,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他顿了顿,"它是在看。看咱们白天,敢不敢出来。"

"那咱们就让它看看。"郑九说,"白天,咱们敢。"

他回头,低声说:"火油,提上来。"

两坛火油,被抬到了林线边缘。郑九没有让人泼——他让人,把火油,沿着林线外沿,浇了一条线,然后,退后五十步。

"点火。"

火,从林线外沿,烧起来了。

烧的不是整片林子——只烧那条油线,烧出一圈火,把林线外沿的枯草、灌木,燎成一片焦黑。火不大,可烟大。烟,往林线里灌,呛得里头的兽,一片骚动,绿眼睛,在林子里,忽明忽暗。

"烧它们的窝边。"郑九说,"不烧它们的窝。烧窝边,它们就睡不踏实。睡不踏实的,白天,就不敢眯。"

"这一手,"何老三说,"我们青川镇,放牲口的时候,也这么干——烧一圈火,牲口就不敢往外跑。"

"牲口怕火,"郑九说,"它们也怕。"

烟,在林线上空,飘了大半个上午。林线里,兽群的骚动,一阵,一阵,始终没有压出来。

"它们缩了。"赵子说。

"缩了好。"郑九说,"缩,就说明,它们在等夜。"

"等夜,"沈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们就再烧。"

午时,火油,又浇了一条线。这一回,烧得更深,烟更大。林线里,终于,传出一声低沉的、压着的嚎叫——不是兽群的嚎,是那只深黑的巨影,在叫。

"它叫了。"郑九说,"它坐不住了。"

烟里,林线深处,那只深黑的巨影,第一次,在白天,露了出来。

它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去年,它站在林线外沿,像一座山;今年,它从林线里走出来,灰雾在它身边,像被它吸进去似的,暗了一整片。它的眼睛,是暗红的,在烟里,像两团烧不灭的火。

"它出来了。"赵子咽了口唾沫。

"别慌。"郑九说,"它出来,是来看看——咱们的火,敢烧多远。"

深黑巨影站在焦黑的林线边缘,低头,看了看那条烧焦的线,然后,抬起头,朝七号的方向,嚎了一声。

那一声嚎,不是威胁。是——命令。

嚎声落下的瞬间,林线里,兽群,动了起来。它们不再趴着,不再等夜——它们跟着那声嚎,从林线里,涌了出来,黑压压一片,直直地,朝七号压过来。

"它们不等夜了!"赵子喊。

"不等了!"郑九喊,"退!退回壕沟!"

三十个人,拖着火油坛,沿着草皮,往后退。兽群在身后,越追越近。郑九一边退,一边喊:"火油!浇!"

坛子砸碎在退路上,火油淌了一地。有人回头,划了一根火柴,扔过去——火,在退路上,烧起来了。

火墙,挡住了兽群的头一拨。趁这一挡,三十个人,退回了壕沟。

"它们白天来了。"程汉站在壕沟后,看着那片压过来的黑影,"深黑的那只,把它逼出来了。"

"逼出来,"沈照说,"就好。它藏在林线里,咱们够不着。它出来了——咱们,就够得着了。"

"够得着,"程汉说,"可它,不是好够的。"

兽群压到壕沟前,没有停。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烧焦的草皮,一排一排,往壕沟上冲。这一回,它们不是试探,是——冲锋。

"火油!"郑九喊,"壕沟前,再浇一遍!"

坛子砸碎在壕沟外沿,火油淌进草皮里。火把扔出去,火,腾地烧起来。冲在最前头的兽,一头扎进火里,惨叫着滚开。后面的,踩着火的边缘,硬往里冲。

"打!"郑九喊。

十二条枪,加上白岭的十几条枪,从壕沟里,一齐打了出去。火里,兽群里,枪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它们不要命了!"赵子喊。

"不是不要命,"程汉在枪声里喊,"是那只深黑的,在逼它们!"

壕沟外,深黑巨影站在火墙后面,一动不动。它看着兽群,一拨一拨地冲,一拨一拨地倒,像看着一件与它无关的事。它只看,只等——等哪一拨,能冲过火墙,冲进壕沟。

"它在拿命,填咱们的火。"郑九说,"它不在乎死多少。它要的是——火油烧完的那一刻。"

"火油还有多少?"沈照问。

"不到五坛!"魏铁生喊。

"省着。"郑九喊,"火油,留给最要紧的。枪,点射!"

枪声,从密到稀。兽群,从冲到退,又从退到冲。火墙,矮下去,又烧起来,一坛火油,一坛火油地,往里添。

陈默在洞口,守着对讲机。白噪里,那串节奏,又响了。他记:五月初六,午时,信号报——它们,全出来了。深黑的,在后面。它不出来,它在等。

"它不出来……"陈默放下笔,"它在等什么?"

"等咱们的子弹。"沈照说,"等咱们的火油烧完,等咱们的人,累趴下。然后,它再出来,一口,把咱们吞了。"他顿了顿,"它不出来,是在养。养足了,才出来。"

"那咱们,"程汉说,"就得在它出来之前,先把它逼出来。"

"怎么逼?"沈照问。

"火。"程汉说,"它不怕枪,它怕火。它站的那地方——"他指了指壕沟外,"火墙烧不到。可要是,咱们把火油,浇到它脚下呢?"

"浇到它脚下?"郑九说,"它站在兽群后头,怎么浇?"

"拿命浇。"程汉说,"得有人,抱着火油坛子,摸到它跟前,砸碎,点火。"他顿了顿,"这人,九成,回不来。"

壕沟里,安静了一瞬。

"我去。"何老三说。

"你去?"段队长说。

"我放了一辈子牲口,知道怎么贴着兽群走。"何老三说,"它们怕火,火一起,它们先乱。乱了,我就往后退。退得及,就退回来了。"他顿了顿,"退不及——那也是命。"

"何老三……"段队长看着他,没有说下去。

"段队,"何老三说,"青川镇的人,投过来的时候,你跟我们说过——往后,咱们不是败兵了,是联防的人。联防的人,头一仗,总得有人,先走一步。"他顿了顿,"我年岁大了,跑不动了。这事,轮得到我。"

段队长沉默了很久,说:"何老三,你去。活着回来。"他顿了顿,"你的枪,我替你擦着。"

"擦着。"何老三说,"回来,我自个儿擦。"

他灌了半壶水,拎起一坛火油,出了壕沟。

他没有直走。他贴着草皮,先往南,绕到兽群的侧翼,然后,顺着风,一点一点,往深黑巨影那边摸。火油坛子,被他用草绳,拴在背上——草绳沾了水,油味,压得低低的。

兽群在壕沟前,一拨一拨地冲,一拨一拨地退。没有一只,注意侧翼这个贴着地皮爬的老头。

"它站着。"何老三在心里数着,"它站的地方,离火墙,有三百步。三百步——够我摸过去了。"

他摸到一百步的时候,深黑巨影,动了一下。

它转了一下头,朝何老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落在他身上——它看的是风。风,把一股异味,送进了它的鼻子。

"油味。"何老三的心,猛地一紧。

深黑巨影没有动。它只是,又转回头,看着壕沟方向。它不在乎侧翼那个东西——它在乎的,是那片火,和火后面的枪。

"它没把我当回事。"何老三想,"它眼里,只有壕沟。好。它没把我当回事,我就能,摸到它脚下。"

他摸到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然后,他站起来,抱着火油坛子,朝深黑巨影,冲了过去。

"老牲口!"他喊,"尝尝火!"

坛子,砸碎在深黑巨影脚下。火油,溅了一地,溅了它一身。何老三划火柴的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火柴,落进油里,火,腾地烧起来。

深黑巨影,第一次,在火里,嚎了。

那不是命令的嚎。是——痛的嚎。它浑身的火,烧得它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一直退到林线边缘,才轰然倒下,在焦土上,滚了几滚,把身上的火,压灭了。

"烧着了!"壕沟里,赵子喊,"它怕火!"

"何老三!"段队长喊。

壕沟外,何老三还站在那儿。他浑身上下,全是油,半边身子,燎得焦黑。他站着,晃了晃,朝壕沟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栽倒了。

"救人!"郑九喊。

郑青山和赵子,翻出壕沟,拖着何老三,往回拖。兽群被那声嚎惊了,乱了一瞬,没有追上来。何老三被拖回壕沟的时候,还醒着,只是,说不出话来了。

"他……"段队长蹲在他身边,手,抖着。

"活着。"魏铁生说,"烧了半边,可还活着。"

何老三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段队长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它……怕火……"

"它怕火。"段队长说,"你把它,烧怕了。"

何老三咧了咧嘴,像是在笑,然后,昏了过去。

这一夜,兽群没有再来。深黑巨影,被火逼退了——第一次,有人,把火,烧到了它身上。

"它退了。"程汉蹲在壕沟边,看着那片焦黑的地,"它受伤了。火,烧伤了它的皮。"

"伤了它的皮,"沈照说,"没伤它的心。"他顿了顿,"它记仇。这一回,它记的是——七号的仇。"

"记仇,"程汉说,"就还会来。"他顿了顿,"而且再来的时候,它不会再站那么远。"

"它再来,"郑九说,"咱们的火油,还够不够?"

"火油,"魏铁生说,"还有三坛。"

"三坛……"郑九沉默了一会儿,"三坛,烧不了一夜。"

"烧不了一夜,"程汉说,"就烧一刻。"他顿了顿,"三坛火油,得烧在——它来的时候。"

"它什么时候来?"赵子问。

"它伤了。"郑九说,"伤了的东西,不会马上来。它要养。"他顿了顿,"养好了,它就来。那一回,不是打退它的事——是得,把它打死。"

"打死?"赵子说,"它那么大。"

"大,"程汉说,"也怕火。火,烧不死它,也能烧怕它。"他顿了顿,"可要打死它——得让火,烧到它的心里头。"他顿了顿,"三坛火油,得一坛,砸在它脸上。"

壕沟里,安静了一瞬。火墙的余烬,在风里,明一下,暗一下。

"砸在它脸上……"郑九重复着,"这活,得有人,抱着坛子,等它冲过来。"

"等它冲过来,"沈照说,"是最后一步。"他顿了顿,"在那之前,咱们还有几步要走。"他顿了顿,"它养伤,咱们,也养——养子弹,养火油,养力气。它再来的时候,不是它一口吞了咱们——是咱们,跟它,算总账。"

"算总账。"程汉说,"这话,我带回白岭。"他顿了顿,"白岭那边,还能再挤出一坛火油,两箱药。明早,送到。"

"送到,"沈照说,"七号,记着。"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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