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坏账
擂台上的风,比下面大。
顾长渊站在青石擂台的左侧,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剑身斑驳,连个像样的剑格都没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烧火棍。
十丈之外,顾明远站在右侧。
月白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枚碧绿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看着顾长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误入斗兽场的老鼠。
"我本来想让你在第二轮就被刷下去的。"顾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武场里传得很远,"但老天爷非要让你站到我面前。长渊,你说这是不是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顾家的人笑得最大声。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考核,而是一场公开处刑。顾家少主亲自下场,把一个偷东西被赶出家门的废物旁系打成猪头,这是多好的立威机会。
顾长渊没有笑,也没有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明远,目光平和得像在看一份资产负债表。
"你的废话总是很多。"顾长渊说。
顾明远的眼神冷了下来。
"牙尖嘴利。"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起来,那是灵气高度凝聚并转化为火属性的表现。"等我把你的牙一颗颗敲碎,看你还怎么利。"
韩青站在擂台边缘,充当临时裁判。他看了看两人,沉声道:"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性命。开始。"
"死吧!"
顾明远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一出手就是全力。
他脚踏罡步,身形如一头猎豹般暴射而出。右掌带着灼热的气浪,直拍顾长渊的面门。这一掌没有留任何余地,掌风未至,顾长渊额前的碎发已经被烤得微微卷曲。
烈焰掌。顾家中品功法。
如果是真正的生死搏杀,这一掌拍实了,灵动境七重的修士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台下有人惊呼:"这哪是点到为止?这是要杀人啊!"
韩青眉头微皱,但没有阻止。苍云宗的考核虽然禁止杀人,但并不禁止"重创"。修仙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宗门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掌,顾长渊没有退。
退就会丧失主动权。前世做催收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债务人一上来就气势汹汹地拍桌子。对付这种人,你不能退,你一退,他就觉得你怕了,接下来的谈判你就全输了。
你要做的是卸力。
顾长渊身形微侧,铁剑横在身前,使出了那四个基础动作中的"挡"。
没有耀眼的灵气光芒,没有精妙的剑招变化。他只是将灵气精准地灌注到剑身最受力的一点,然后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倾斜角度,迎上了顾明远的掌风。
"铛!"
一声闷响。
顾明远感觉自己拍在了一块倾斜的冰面上。他十成的力道,有七成被那个诡异的倾斜角度滑向了侧面,剩下的三成撞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而顾长渊,只是借着这股滑开的力道,向后滑退了三步,稳稳站定。
毫发无伤。
全场安静了一瞬。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刚才那一掌虽然没有用全力,但也至少有八成功力。一个淬体境三重(他以为顾长渊还是淬体境,或者最多刚恢复灵动境初期)的废物,怎么可能接得下来?而且接得这么……轻松?
"你隐藏了修为?"顾明远死死盯着顾长渊。
"是你太弱了。"顾长渊平静地说。
这是催收谈判中的经典话术激怒对方。人在愤怒的时候,判断力会下降,消耗会增加,破绽会成倍放大。
顾明远果然被激怒了。
"找死!"
他双掌齐出,掌心的橘红色光芒瞬间暴涨,化作两道火蛇,一左一右绞杀向顾长渊。
顾长渊依然不硬拼。
他脚踏一种极其古怪的步法——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身法,而是他前世在街头催收时总结出来的"避让步"。核心逻辑只有一个:永远不要站在对方发力的正前方,永远贴着对方攻击的边缘走。
火蛇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烧焦了一片布料,但没有伤到他分毫。
"刺!"
顾长渊看准顾明远双掌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铁剑如毒蛇吐信,直刺顾明远的手腕。
顾明远吃了一惊,连忙撤掌回防。
"当!"铁剑点在顾明远仓促凝聚的灵气护盾上,发出一声脆响。护盾没破,但顾明远被这股力道逼得连退了五步。
台下的哄笑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废物怎么这么滑溜?"
"顾少主的烈焰掌居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那是什么剑法?没见过啊。"
看台上,韩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
顾长渊不是在"躲",他是在"引导"。他用最基础的步法和剑招,像牵牛鼻子一样,牵着顾明远的攻击路线走。顾明远看似攻势凶猛,实际上每一次攻击都落空了,而且每一次落空,都会因为用力过猛而产生短暂的僵直。
这种对距离和时机的把控,绝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水平。
"有意思。"韩青喃喃自语。
而在台下的某个角落,苏婉清的目光紧紧锁在顾长渊身上。
她想起了在散修巷里,顾长渊买那些灰石头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冷静、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不是在战斗。
他是在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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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已经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顾明远的攻势越来越猛,掌风呼啸,整个擂台都被烤得发烫。但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长渊依然像一块海里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但在顾长渊的脑海里,业账簿正在飞速运转。
他不是在打架,他是在"查账"。
每一次顾明远出掌,顾长渊都会用业账簿记录下他灵气消耗的峰值和谷值。一炷香下来,他已经建立了一个完整的"顾明远灵气消耗模型"。
数据不会撒谎。
顾明远的烈焰掌,第一掌到第三掌,灵气消耗是1.2两。第四掌到第六掌,消耗上升到了1.5两。而到了第七掌之后,消耗飙升到了2两以上。
为什么?
因为他的灵气储备在下降,为了维持同样的威力,他必须透支更多的潜力。就像一家资金链紧张的企业,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不得不去借利息更高的高利贷。
利息越高,死得越快。
"你的'现金流'快断了。"顾长渊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顾明远最多还能维持十次全力攻击。十次之后,他的灵气就会出现"断层"——也就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真空期。
这个真空期,就是他的"破产清算日"。
顾长渊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他破产的那一刻。
但顾明远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攻击,都碰不到顾长渊的衣角,反而把自己的灵气消耗了大半。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在全城人面前,被一个废物像耍猴一样戏弄。
"顾长渊!你他妈的别跑!"顾明远双眼赤红,理智开始被愤怒吞噬。
"我没跑,我在陪你玩。"顾长渊淡淡地说。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要你死!!"
顾明远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猛地合十。他体内的灵气开始疯狂涌动,原本橘红色的掌风瞬间变成了暗红色。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擂台表面的青石甚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是烈焰掌的最后一式——'焚天'!"台下有顾家的人惊呼,"少主疯了!这一招会透支经脉的!"
韩青脸色一变,正欲出手阻止。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明远双掌推出,一道暗红色的火柱呼啸而出,封死了顾长渊所有的退路。这一击的威力,已经无限逼近元海境!
"死吧!"顾明远狞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顾长渊被烧成灰烬的画面。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顾长渊没有退。
他闭上了眼睛。
业账簿在识海中疯狂翻页。
顾明远的灵气运转路线、节点、薄弱处,在这一刻清晰如画。
"找到了。"
他睁开眼睛。
在火柱即将吞噬他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他迎着那道暗红色的火柱,踏前一步。铁剑没有灌注任何灵气,只是以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刺向了火柱中心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暗点"。
那个暗点,是顾明远灵气运转的"枢纽"。
也是他整个"财务模型"中最脆弱的"资金链节点"。
就像催收员在查封债务人资产时,不会去查封他最值钱的总部大楼,而是会去查封他维持现金流的过桥账户。过桥账户一断,整个商业帝国就会瞬间崩塌。
"噗。"
铁剑精准地刺入了那个暗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声音。
那道气势磅礴的暗红色火柱,在铁剑刺入的瞬间,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蛇,剧烈地扭曲了一下,然后,
溃散了。
漫天火光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风中。
而顾明远,则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的灵气……散了。
不是耗尽,而是溃散。就像一座大坝从内部崩塌,积蓄的洪水瞬间倒灌,冲毁了他所有的经脉防线。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擂台上的那一幕——
顾家少主,灵动境九重的天才,被他口中的"废物",用一把生锈的铁剑,一剑破去了最强杀招,跪倒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他作弊!他一定用了什么妖术!"
"那一剑……刺中了什么?"
看台上,韩青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射出精光。
他看懂了。
那一剑,没有用任何灵气,只是用最纯粹的物理力量,刺中了顾明远灵气运转的"死穴"。
在修仙界,这种技巧被称为"截脉"或者"断流"。但这通常需要比对手高出至少一个大境界的修为,以及极其深厚的阵法或经脉学知识才能做到。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把凡铁剑,做到了?
"此子……恐怖如斯。"韩青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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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收剑入鞘。
他走到跪在地上的顾明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明远此刻浑身颤抖,经脉中灵气反噬的剧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长渊,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你……你用了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顾长渊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你的账,做假了。"
顾明远瞳孔骤缩。
"你的烈焰掌,前六掌是虚的,后三掌才是实的。你为了在人前显圣,把前六掌的声势做得很大,但实际上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灵气。"顾长渊的声音很轻,像魔鬼的低语,"你就像一个靠借高利贷维持体面的破产老板,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只要有一根针,轻轻一戳——"
他用铁剑的剑柄,轻轻敲了敲顾明远的肩膀。
"你就全完了。"
顾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灵气反噬,是被气的。
"你……你……"
"我什么?"顾长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顾明远,你记住。欠了债,迟早是要还的。今天这一剑,只是利息。"
他转过身,走向擂台边缘。
"韩长老,"他对韩青微微拱手,"我赢了。"
韩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赢了。"他宣布,"第三十七号顾长渊,胜。"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周大壮跳得最高,扯着嗓子喊:"长渊牛逼!长渊无敌!"
苏婉清看着顾长渊走下擂台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果然,你不是普通人。"
而在人群的后方,沈青河和顾长渊也各自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们知道,今天这场考核,最大的黑马不是无属性灵根的周大壮,而是这个用一把破铁剑击败顾明远的顾长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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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走下擂台,没有理会周围震惊和探究的目光。
他走到周大壮身边,接过他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
"长渊,你太帅了!"周大壮激动得语无伦次,"你那一剑是怎么做到的?顾明远那火那么大,你一下子就给他捅灭了!"
"运气好。"顾长渊淡淡地说。
"屁的运气好!你肯定有秘密!"周大壮虽然大条,但不傻。
顾长渊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
韩青正在和身边的两个弟子低声交谈,不时看向他这边。
苏婉清在远处对他微微点头。
而就在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顾长渊的瞳孔突然收缩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气息内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顾长渊的感知力在吞噬混沌之气后有了大幅提升,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
顾长渊下意识地启动业账簿。
距离太远,超出了十丈的感知范围。但他还是勉强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灵债·一千二百两……道债·极重……**
天象境!
而且是天象境巅峰!
青云城怎么会有天象境巅峰的强者?韩青只是元海境九重,这个灰袍老者是谁?
似乎察觉到了顾长渊的窥探,灰袍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阴鸷的眼睛,像两条毒蛇。他看了顾长渊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顾长渊腰间那把生锈的铁剑上。
老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阴影中。
顾长渊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认出了那个眼神。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眼神。
而且,那个灰袍老者身上佩戴的一枚暗紫色的徽章,虽然只露出了一角,但顾长渊在前世(原主的记忆)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那是
苍云宗内门长老的徽章。
赵元?
还是赵元的人?
顾长渊握紧了拳头。
他原本以为,进入苍云宗后才会接触到父亲当年的仇人。但他没想到,对方的视线,竟然在招生考核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他。
不,准确地说,是盯上了他的剑。
"长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周大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顾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只是觉得,接下来的苍云宗之行,可能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摸了摸腰间的铁剑。
封印之下的圣器,以及那个隐藏在苍云宗深处的秘密。
催收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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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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