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货单
闻砚把那本账本带回了殡仪馆。
天已经黑了,殡仪馆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然后去洗了手,换了衣服,泡了一杯茶。
她把它和韩长庚的良心账,并排放放在桌上。
两本账本,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默默地对视着。
一本写"货"。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A4大小,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是很干净,很整洁。封面上写着一个字:"货。"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一本写"良心"。
也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A4大小,看起来也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是也很干净,很整洁。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良心。"字迹也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两本账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字迹。
唯一不同的,是封面上的字。
一本写"货"。
一本写"良心"。
闻砚看着那两本账本,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红了。
她知道,这两本账本,一定是同一个人写的。
一定是韩长庚写的。
韩长庚写了两本账本。
一本写"货",记着被送走的八个女孩。
一本写"良心",记着闻家的七个孩子。
他把"货"藏在井底,藏了很多年,直到他走的那一天,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良心"留在遗物里,留给闻砚去发现。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账本上,落在"货"字上,落在"良心"两个字上,把那些字打湿了。
她一页一页对着看。
她的手在发抖,翻开账本的时候,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货单上的八个编号。
1。1960年。女。送河源。
2。1963年。女。送省城。
3。1966年。女。送临市。
4。1969年。女。送河源。
5。1970年。女。送省城。
6。1971年。女。送省城。
7。1972年。女。送河源。
8。1971年。女。送省城。
良心账上的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她把两本账对照——
货单第8号——
在良心账里——
没有。
良心账里只有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货单上——
有八个编号。
1。2。3。4。5。6。7。8。
前七个——
对得上。
货单上的前七个,和良心账上的七个,一一对应。
第1个,1960年,送河源——对应赵敏?
不对,赵敏是1971年出生的,1972年被送走的。
闻砚皱起了眉头。
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
货单上的前七个,是1960年到1972年被送走的。
而良心账上的七个,是1971年到1999年出生的。
这两个,对不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货单上的前七个,不是良心账上的七个?
还是意味着,韩长庚把两批不同的人,分别记在了两本账本里?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想起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守护着她,守护着闻家的第七个。
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他写了两本账本。
一本写"货",记着被送走的八个女孩。
一本写"良心",记着闻家的七个孩子。
他把"货"藏在井底,藏了很多年,直到他走的那一天,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良心"留在遗物里,留给闻砚去发现。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写两本账本?
为什么他要把"货"藏在井底?
为什么他要把"良心"留给闻砚?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韩长庚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定有他的苦衷。
一定有他不能说的秘密。
第八个——
多出来的。
不管前七个对不对得上,第八个,是多出来的。
货单上有八个,良心账上只有七个。
第八个,在良心账里,没有。
闻砚的手指停在那个"8"上。
她的手指在那个"8"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8"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8。
第八个。
1971年出生的女孩。
被送到省城的女孩。
经手人是空的,只有一个批注:"路上。"
是谁?
她想起闻建国的纸条。
"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
那张纸条,是她在韩长庚的遗物里找到的。
是外公在1996年冬天去世的时候,留下的。
外公说,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
外公说,第七个来的时候,替我藏住她。
外公说七个。
韩长庚记七个。
可——
货单上——
有八个。
第八个——
外公不知道。
韩长庚不知道。
他们都不知道——
还有一个孩子——
被送走了。
闻砚的心里涌起一阵悲伤。
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那个孩子,1971年出生,被送到省城。
她没有名字。
她没有被记在良心账里。
她没有被外公算在七个孩子里。
她就那样被送走了,被遗忘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她现在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她知道自己有一个家吗?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闻砚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两本账。
一本写"货",一本写"良心"。
两本账本,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默默地对视着。
她忽然想起那本卷宗。
"第八个。在路上。"
那本卷宗,是她回到殡仪馆的第三天清晨,在门口发现的。
硬壳的,封皮空白,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第八个。在路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账本上的第8号,和卷宗上的字,一模一样。
"8。"
"第八个。在路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卷宗的人,知道第8号的存在?
还是意味着,放卷宗的人,就是第8号?
还是意味着,这只是一个巧合?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低头。
她说:"外公。"
她说:"你数漏了一个。"
她说:"第八个——"
她说:"她还活着。"
她说:"她在回来的路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外公说话。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一阵风吹过,把窗户吹得咯吱作响,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
桌上的台灯照着那两本账。
一本"货"。
一本"良心"。
中间——
隔着——
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那个孩子,1971年出生,被送到省城。
她没有名字。
她没有被记在良心账里。
她没有被外公算在七个孩子里。
她就那样被送走了,被遗忘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但是她还活着。
她在回来的路上。
她很快就会来到闻砚的面前。
闻砚知道,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必须迎接第八个的到来。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八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第八个一个家。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让第八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清新,带着夜晚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暗,但是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第八个,我等着你。"
她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她说:"因为我是闻砚。"
她说:"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说:"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说:"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你。"
她说:"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给你一个家。"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想起她妈信里的话:
"你不是货。你是我的女儿。你是第七个。"
"前面六个不是石头。他们是人。他们是我们家的孩子。"
"妈没能护住他们。妈只能护住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妈爱你。"
闻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账本上,落在"货"字上,落在"良心"两个字上,把那些字打湿了。
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她妈。
她有六个哥哥姐姐。
她有韩长庚。
她有陆悬。
她有所有爱她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
他们都在守护着她。
他们都在等着她,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
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姐姐。
第八个。
那个1971年出生,被送到省城的女孩。
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被记在良心账里,没有被外公算在七个孩子里的女孩。
那个被送走了,被遗忘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女孩。
但是她还活着。
她在回来的路上。
她很快就会来到闻砚的面前。
闻砚知道,她必须找到她。
她必须给她一个家。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不会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她有他们。
因为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暗,但是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第八个,我等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是闻砚。
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你。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给你一个家。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闻家的孩子。
你是我的姐姐。
你是我们家的第八个。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不会让外公闻建国失望的。
我不会让妈妈闻桂芳失望的。
我不会让郑桂香失望的。
我不会让韩长庚失望的。
我不会让陆悬失望的。
我不会让石砚失望的。
我不会让赵敏失望的。
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为我挡在前面的人失望的。
第八个,我等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要到哪里去,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是闻砚。
我是闻家的第七个。
我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那张泛黄的货单躺在桌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