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字迹

遗愿法庭

晚上,闻砚把那本卷宗拿出来。

天已经黑了,殡仪馆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着桌上的那本卷宗,看了很久很久。

"第八个。在路上。"

那几个字,写在一张白纸上,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她把它和货单放在一起。

两本账本,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默默地对视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比。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比,比得很仔细,很认真。

卷宗上的字——

货单上的字——

不一样。

卷宗上的字,笔画有点抖,像是年纪大的人写的,或者手在抖的人写的。

货单上的字,笔画很有力,很工整,像是一个中年人写的,身体很健康,手很稳。

货单是何院长的字。

货单上前七行的经手人签名,第一个字都是"何"。

那是何院长的签名。

卷宗不是。

卷宗上的字,不是何院长的字。

卷宗上的字,比何院长的字,更抖,更弱,更像是一个老人写的。

她又拿出韩长庚的良心账。

良心账是硬壳的,深蓝色的封面,A4大小,看起来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但是很干净,很整洁。封面上写着两个字:"良心。"字迹也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比了比。

不是。

韩长庚的字,笔画很工整,很有力,但是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

但是和卷宗上的字,还是不一样。

韩长庚的字,更工整,更有力。

卷宗上的字,更抖,更弱。

她拿出闻建国的纸条。

那张纸条,是她在韩长庚的遗物里找到的。

是外公在1996年冬天去世的时候,留下的。

纸条上写着:"这一家子一共要出七个孩子。第七个来的时候,替我藏住她。"

字迹很深,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不是。

闻建国的字,笔画很有力,很工整,像是一个中年人写的,身体很健康,手很稳。

和卷宗上的字,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那里。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看着桌上的三本账本,看了很久很久。

卷宗上的字——

她从来没见过。

她见过何院长的字。

她见过韩长庚的字。

她见过闻建国的字。

她见过郑桂芝的字。

她见过赵敏的字。

她见过石砚的字。

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卷宗上的字。

这个字,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她把卷宗举到灯下。

办公室的灯是日光灯,很亮,照得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她把卷宗举到灯下,举得很高,几乎要贴在灯上了。

字是用钢笔写的。

黑色的钢笔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是还能认出来。

笔画——

有点抖。

每一个笔画,都有些抖,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或者身体很虚弱,或者年纪很大了。

像是——

年纪大的人写的。

或者——

手在抖的人——

写的。

闻砚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几个字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她轻声念:

"第八个。在路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个未知的写字的人说话。

她想起那天早上——

殡仪馆门口——

那本卷宗——

是谁放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她打开门,就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本卷宗。

硬壳的,封皮空白,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第八个。在路上。"

她以为——

是"第八个"回来了放的。

她以为,第八个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的家,知道了自己有一个妹妹叫闻砚,所以她回来了,她在找闻砚,她在殡仪馆门口放了这本卷宗,告诉闻砚:"第八个。在路上。"

可——

如果——

放卷宗的人——

手在抖——

年纪大——

那——

放卷宗的人——

不是"第八个"。

第八个是1971年出生的,到今年2024年,应该是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不算老,手不应该抖成这样。

放卷宗的人,应该是一个老人。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一个手在抖的老人。

是一个——

老人。

闻砚的心猛地一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想起何院长。

1958年——1975年,任院长。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

从1958年到1975年,何院长在福利院待了十七年。

如果他1958年当院长的时候是三十岁,那么到今年2024年,他应该是九十六岁。

如果他1958年当院长的时候是四十岁,那么到今年2024年,他应该是一百零六岁。

不管是九十六岁,还是一百零六岁,他都是一个老人。

一个手在抖的老人。

到今年——

2024年——

他应该——

八十多岁了。

甚至九十多岁,一百多岁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卷宗。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几个字都被她摸得发亮了。

她说:"何院长。"

她说:"是你放的?"

她说:"'第八个在路上。'——"

她说:"你在告诉我——"

她说:"8号——"

她说:"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何院长说话。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一阵风吹过,把窗户吹得咯吱作响,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作响。

窗外路灯亮着。

昏黄的路灯,照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口井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桌上的卷宗摊开着。

那几个字——

在灯下——

像是——

在等她。

"第八个。在路上。"

那几个字,在灯下,在风里,在寂静的夜晚里,像是在跟她说话,像是在告诉她什么,像是在等她回答。

闻砚坐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卷宗上,落在那几个字上,把那几个字打湿了。

她想起韩长庚。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法律知识的老头。

他用二十八年的时间,守护着她,守护着闻家的第七个。

他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他写了良心账。

他把闻家的七个孩子,一个一个地记在良心账里。

他把良心账留在遗物里,留给闻砚去发现。

但是他不知道第八个的存在。

他以为只有七个。

他到死都不知道,还有一个第八个。

还有一个1971年出生,被送到省城的女孩。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被记在良心账里,没有被外公算在七个孩子里的女孩。

还有一个被送走了,被遗忘了,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女孩。

闻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外公。

那个1996年冬天去世的老人。

那个预言了闻家会出七个孩子的老人。

那个跟踪了何院长三年的老人。

他追了三十八年。

他追查到了赵家三代人贩子。

他追查到了福利院的老院长。

他追查到了七个被送走的孩子。

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第八个。

他以为只有七个。

他到死都不知道,还有一个第八个。

他到死都没有能够挖开那口井。

他到死都没有能够找到那本货单。

他到死都没有能够知道第八个的存在。

闻砚的心里涌起一阵悲伤。

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八个。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

一个被何院长送走的孩子。

一个被外公漏掉的孩子。

一个被韩长庚漏掉的孩子。

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孩子。

但是她还活着。

她在回来的路上。

她在找闻砚。

闻砚知道,她必须找到她。

她必须给她一个家。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是闻家的孩子。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是她们的亲人。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是她们家的第八个。

她知道,何院长一定还活着。

她知道,何院长一定藏在某个地方。

她知道,何院长一定在看着她。

她知道,何院长一定在告诉她什么。

"第八个。在路上。"

何院长在告诉她,第八个正在路上。

何院长在告诉她,第八个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何院长在告诉她,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必须迎接第八个的到来。

不管第八个是谁,不管第八个是敌是友,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勇敢地面对。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八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第八个一个家。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让第八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暗,但是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笑得很温柔,很坚定,像是她妈在照片里的笑容。

她说:"何院长,我知道了。"

她说:"第八个正在路上。"

她说:"我会等着她的。"

她说:"我会给她一个家的。"

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灯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第八个正在路上。

她知道,第八个很快就会来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第八个的。

她知道,她一定会给第八个一个家的。

她知道,第八个一定会回来的。

她知道,第八个一定会找到她的。

因为她们是姐妹。

因为她们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流着同样的血。

因为她们都是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需要一个家。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希望。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未来。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骄傲。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第八个和第七个。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希望。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未来。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骄傲。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第八个和第七个。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希望。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未来。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骄傲。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第八个和第七个。

因为她们都是闻家的孩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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