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宣判
赵涛的案子宣判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省城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有记者,有受害者家属,有围观的群众,密密麻麻的,把整个大门口都围满了。
闻砚去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素净,很庄重。她很早就到了法院,在大门口等了很久,直到开庭的时间到了,才跟着人群,走进了法院。
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旁听席第一排,是留给受害者家属的位置。闻砚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被告席,看着那个即将被宣判的人。
赵敏坐在她身边。
赵敏也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也没有化妆。她坐在闻砚的左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闻砚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是很温暖,很有力。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法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威严,很庄重。他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手里拿着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宣读,声音很洪亮,很清晰,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拐卖儿童罪。
故意杀人罪。
一条一条。
判决书很长,有几十页,审判长一条一条地宣读,读了很久很久。每一条罪名,每一起犯罪事实,每一个受害者,都读得很清楚,很详细。
拐卖儿童罪,从1985年到2006年,二十一年的时间,赵涛一共拐卖了二十三个儿童,其中男童十一个,女童十二个,最大的五岁,最小的只有几个月大。
故意杀人罪,从1999年到2006年,七年的时间,赵涛一共杀害了七个人,其中包括沈梅、陈雪、林晚三个女孩,包括陆悬,包括三个不愿意配合的人贩子。
每一条罪名,每一起犯罪事实,每一个受害者,都像一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扎在闻砚的心上,扎得她生疼。
被告席上赵涛站着。
赵涛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很苍老,很憔悴。他站在被告席的正中间,背对着旁听席,面对着审判席,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他的头一直低着。
从开庭到现在,他的头一直低着,从来没有抬起来过。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被告席的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
审判长宣布:
"被告人赵涛——"
"数罪并罚——"
"决定执行——"
"死刑——"
审判长的声音,在整个法庭里回荡,洪亮,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死刑。
两个字,像两颗炸弹,在法庭里爆炸了,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法庭里一片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愣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几秒钟之后,旁听席上,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是受害者家属们在哭。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等了十几年,甚至等了二十几年。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
赵涛抬起头。
他终于抬起头了。
他的头,从开庭到现在,一直低着,从来没有抬起来过。
现在,他终于抬起头了。
他的眼睛,很浑浊,很空洞,像是两口枯井,没有一丝生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悔恨,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地扫过旁听席,扫过那些受害者家属,扫过那些记者,扫过那些围观的群众。
他的目光——
落在闻砚身上。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闻砚的身上。
他看着闻砚,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有不甘,有怨恨,有很多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
闻砚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很清澈,像是两潭深水,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看着这个杀了她哥哥的人,看着这个杀了她三个姐姐的人,看着这个把她妈推下河的人。
她的心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平静。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把她妈推下河的人。
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那个下着雨的晚上,赵涛把她妈推下了河。
她妈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
那个把陆悬撞死的人。
2006年7月14日,河源东门渡口,那个夏天的晚上,赵涛开着一辆大货车,把陆悬撞死了。
陆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写着"砚砚"的纸条。
那个把沈梅陈雪林晚——
1999年,那一年,赵涛杀了沈梅,杀了陈雪,杀了林晚。
三个女孩,三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被他残忍地杀害了。
那个把老槐树下——
五个孩子——
埋进土里——
的人。
福利院旧址的老槐树下,五个土堆,五个孩子,五个被赵涛杀害的孩子,被他埋在了老槐树下。
五个名字,五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闻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被告席的地板上。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看着赵涛,默默地看着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法警把赵涛带走。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着赵涛的胳膊,把他从被告席上带了下来。
他经过旁听席的时候——
停了一下。
他经过闻砚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法警愣了一下,想要拉他走,但是他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但是他还是停在了那里。
他看着闻砚。
他的眼睛,很浑浊,很空洞,但是这一次,里面有了一丝光亮,一丝复杂的光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小,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说——
闻砚没有听清。
她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说"对不起"。
也许是在说"我后悔了"。
也许是在说别的什么。
但是闻砚没有听清。
法警把他带走了。
法警用力地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走了,带走了法庭,带走了这个世界,带走了他罪恶的一生。
人们陆续离开。
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站起来,陆续离开,陆续走出了法庭。
受害者家属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拥抱,有的在互相安慰。
记者们,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录像,有的在采访,有的在写稿。
围观的群众们,有的在议论,有的在感叹,有的在摇头,有的在叹息。
闻砚坐在那里。
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位置上,没有动,没有站起来,没有离开。
她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被告席,看着空荡荡的审判席,看着空荡荡的法庭,看了很久很久。
赵敏拉她的手。
赵敏坐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她的手。
赵敏说:"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了闻砚的思绪。
闻砚点点头。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跟着赵敏,一起走出了法庭。
她们走出法院。
法院的大门口,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门外阳光很好。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阳光很暖。
闻砚站在台阶上。
她站在法院大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法院,面对着大街,站了很久很久。
她抬头看天。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白云,看着那片蓝天,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姐。"
她说:"我以为——"
她说:"我会哭。"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赵敏说话。
赵敏看着她。
赵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泪痕。
闻砚说:"我没哭。"
她说:"我只是——"
她说:"想告诉他们——"
她说:"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她想告诉她妈,结束了。
她想告诉陆悬,结束了。
她想告诉沈梅,结束了。
她想告诉陈雪,结束了。
她想告诉林晚,结束了。
她想告诉老槐树下的五个孩子,结束了。
她想告诉所有被赵涛伤害过的人,结束了。
赵敏的眼睛红了。
赵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嗯。"
她说:"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
闻砚低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法院大门口的台阶。
她从口袋里——
拿出那本货单。
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本货单,那本她从福利院旧址的井底找到的货单。
她看着那八个编号。
她翻开货单,看着第一页,看着那八个编号,看着那八个被送走的孩子。
1。1960年。女。送河源。
2。1963年。女。送省城。
3。1966年。女。送临市。
4。1969年。女。送河源。
5。1970年。女。送省城。
6。1971年。女。送省城。
7。1972年。女。送河源。
8。1971年。女。送省城。
八个编号,八个孩子,八条命。
都被当成了"货"。
都被送走了。
都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她说:"还没结束。"
她说:"还有第八个。"
她说:"她还在路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赵涛的案子,结束了。
但是,第八个的案子,还没有结束。
第八个,还在路上。
第八个,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她必须找到第八个。
她必须给第八个一个家。
她必须让第八个知道,她不是"货"。
她必须让第八个知道,她是人。
她必须让第八个知道,她有一个家。
不管第八个在哪里,不管第八个是死是活,不管第八个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找到她。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八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第八个一个家。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让第八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风中飘扬。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法院大门口的台阶上,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里,手里拿着那本货单,看着那八个编号。
她知道,赵涛的案子,结束了。
但是,她的路,还没有结束。
第八个,还在路上。
她必须继续走下去。
她必须找到第八个。
她必须给第八个一个家。
——第一百五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