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何院长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闻砚就从赵敏家出发了。她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叫醒赵敏,只是悄悄地出了门,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往城东福利院的方向去了。
她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昨天的发现。
1971年1月17日,两个女婴,同一天出生,同一天被送走,一个叫赵敏,一个叫石砚。
她们是一对同命人。
她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对。
这个发现,像一颗炸弹,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爆炸,炸得她头晕目眩,炸得她一片空白。
她必须继续查。
她必须查清楚何院长的身份。
她必须查清楚197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必须查清楚,为什么何院长会不光彩地离开福利院。
闻砚回到福利院档案室。
福利院的档案室,在福利院办公楼的二楼,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铁皮柜子,柜子里装满了档案,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管档案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李姐认识闻砚,知道她是来查旧档案的,所以很热情地接待了她。
她又拿起那本名册。
那本名册,是福利院历任院长的名册,从1958年福利院成立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任院长的名字、任期、照片,都记录在上面。
她翻到那一页。
她翻到1958年到1975年那一页,那一页上,记录着福利院第一任院长的信息。
院长任期:1958年——1975年。
姓名栏——
涂掉的——
下面——
"何——"
姓名栏里,原本写着一个名字,但是被人用黑色的墨水,厚厚地涂掉了,涂得很用力,把纸都涂破了。但是在涂痕的边缘,还能隐约看到一个"何"字,说明这个院长,姓何。
照片栏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邃,表情严肃,看起来很有威严。
闻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认识这个老人。
她在1965年的全院合影里,见过这个老人。
合影正中,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就是他。
何院长。
她问档案室的工作人员:
"这个名字——"
她问:"能查到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李姐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看。
李姐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很久很久。
她说:"这是老档案了。"
她说:"涂成这样——"
她摇摇头。
"有时候——"
她说:"是人走了——"
她说:"名字被划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闻砚问:"人走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更颤抖了,更疑惑了。
工作人员说:"调走的名字会写着调往哪儿。"
她说:"这样——"
她指着那个涂痕。
"是犯了事——"
她说:"或者——"
她压低声音。
"不光彩地走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但是闻砚还是听清了。
不光彩地走的。
五个字,像五颗炸弹,在闻砚的脑子里爆炸了,炸得她头晕目眩,炸得她一片空白。
闻砚的手指一紧。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本名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攥得手都在发抖。
不光彩——
地走的。
1975年——
何院长——
离开福利院。
闻建国——
接手。
1975年,何院长不光彩地离开了福利院,闻建国接手,成为了福利院的第二任院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何院长犯了事?
意味着何院长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意味着何院长是因为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才离开的?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问:"1975年——"
她问:"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更轻了,更颤抖了,更激动了。
工作人员摇摇头。
她说:"那么久以前——"
她说:"不清楚。"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沉稳,带着一丝无奈,一丝歉意。
毕竟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那时候的事情,现在的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闻砚从档案室出来。
她把那本名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到铁皮柜子里,然后对李姐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她站在院子里。
福利院的院子里,很安静,很空旷,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了很久。
她站在院子里,背靠着一棵老槐树,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白云,看着那片蓝天,想了很久很久。
1975年。
何院长走了。
闻建国接手福利院。
他发现了——
那些旧档案。
他开始查。
他查了——
赵满仓。
他跟踪了——
三年。
1996年,冬——
他死了。
1975年,闻建国接手福利院,发现了那些旧档案,发现了那些被送走的孩子,发现了何院长和赵满仓的秘密。
他开始查。
他查了赵满仓。
他跟踪了三年。
从1973年到1975年,整整三年。
然后,1996年冬天,他死了。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追查笔记。
他死的时候,还在追查那些被送走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把真相告诉她。
闻砚的眼睛红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说:"外公。"
她说:"你查到了哪儿?"
她说:"你还没来得及——"
她说:"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思念。
她想起外公。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头,那个给她煮长寿面的老头,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老头。
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追查那些被送走的孩子。
他到死都没有放弃。
他到死都在追查。
他到死都没有来得及把真相告诉她。
她低头——
看着手里的——
货单。
她从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本货单,那本她从福利院旧址的井底找到的货单。
她翻开货单,看着第一页,看着那八个编号,看着那八个被送走的孩子。
她说:"何院长。"
她说:"你在哪儿?"
她说:"你——"
她的声音——
轻下去。
"你还活着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何院长,1975年不光彩地离开了福利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应该有八十多岁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
如果他还活着,他还记得那些被送走的孩子吗?
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为他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吗?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风吹过——
老槐树——
沙沙响。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树叶随风飘落,落在地上,落在闻砚的肩上,落在那本货单上。
她站在——
那口井——
旁边。
她站在福利院旧址的那口井旁边,背靠着井沿,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白云,看着那片蓝天。
这口井,就是她找到货单的那口井。
这口井,就是藏着八个孩子秘密的那口井。
这口井,就是改变了她一生的那口井。
她忽然——
蹲下来。
她忽然蹲了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眼睛紧紧地盯着井沿。
她看——
井沿上——
有——
一道——
新的——
划痕。
井沿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深,很新,像是最近才被什么东西划到的一样。划痕的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被风化,没有被磨损,说明这道划痕,是最近才留下的。
石板——
被——
人——
动过——
的——
痕迹。
井沿上的石板,被人动过的痕迹,很明显,石板的位置,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稍微偏移了一些,像是被人搬开过,又放回去的一样。
她的心——
猛地——
一跳。
她的心跳,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有人——
来过——
这口井。
在她——
下井——
之后。
有人来过这口井,在她下井找到货单之后。
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为什么要来这口井?
这个人来这口井做什么?
这个人是不是也在找货单?
这个人是不是也知道货单的秘密?
这个人是不是何院长?
这个人是不是赵满仓的同伙?
这个人是不是人贩子?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是她知道,这个人,一定很危险。
这个人,一定在找什么东西。
这个人,一定和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有关系。
这个人,一定和何院长有关系。
这个人,一定和赵满仓有关系。
她必须小心。
她必须提高警惕。
她必须查清楚这个人是谁。
她必须查清楚这个人来这口井做什么。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这个人有多危险,不管这个人会给她带来什么,她都必须查清楚。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查清楚真相。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八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一个家。
她想起她妈。
那个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活的女人。
那个在遗信里写"我的儿子叫陆悬。我的女儿叫砚砚。还有一个女儿叫赵敏。"的女人。
她妈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她妈一定也知道何院长的秘密。
她妈一定也知道赵满仓的秘密。
她妈一定也知道那些被送走的孩子的秘密。
但是她妈没有说。
她妈到死都没有说。
她妈到死都在保护她。
她妈到死都在让她以为自己是孤儿。
"让她以为自己是孤儿吧,这样最安全。"
这是她妈1999年3月5日绝笔信里的话。
她妈知道,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有危险。
她妈知道,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人盯上。
她妈知道,知道真相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她妈选择了沉默。
所以她妈选择了让她以为自己是孤儿。
所以她妈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她的活。
闻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井沿上,落在那道新的划痕上,落在那块被动过的石板上,把那道划痕打湿了。
但是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蹲在井边,默默地看着那道新的划痕,默默地想着她妈,想着她外公,想着那些被送走的孩子。
她知道,她妈是对的。
知道真相的人,都会有危险。
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人盯上。
现在,她也知道真相了。
现在,她也被人盯上了。
现在,她也有危险了。
但是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继续走下去。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一个家。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哪怕前面是死亡,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树叶随风飘落,落在地上,落在闻砚的肩上,落在那口井里。
闻砚蹲在井边,看着那道新的划痕,看着那块被动过的石板,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一丝紧张,一丝坚定。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知道,有什么人,在盯着她。
她知道,她的路,不会那么平坦。
但是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继续走下去。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真相。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那些被送走的孩子一个家。
——第一百五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