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第九个
那天——
晚上——
石砚——
住——
在——
了——
闻——
砚——
那——
儿——
。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空中,洒下一片银白的月光。
石砚没有走,她住在了闻砚那儿,住在了殡仪馆后面的那间小屋里,住在了闻砚的家里。
两——
个——
女——
人——
隔——
着——
木——
桌——
坐——
。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木桌,对坐着,面对面,眼对眼,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
桌——
上——
摊——
着——
照——
片——
和——
信——
。
桌上,摊着照片和信,那张何院长抱着石砚的照片,那张石砚从养父那里得到的照片,那封石砚写给闻砚的信,那封约闻砚在渡口见面的信,都摊在桌上,摊在她们的面前。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们的脸上,照在她们的身上,照在那张木桌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闻——
砚——
问——
:"何——
"
她——
问——
:"院——
"
她——
问——
:"长——
"
她——
问——
:"还——
"
她——
问——
:"活——
"
她——
问——
:"着——
"
她——
问——
:"吗——
"
。
闻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不敢相信。
何院长还活着吗?
那个1958年到1975年在福利院待了十七年的老院长。
那个经手了八个孩子,把她们当"货"的老院长。
那个1975年不光彩地离开福利院,从此消失的老院长。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老院长。
他还活着吗?
石——
砚——
点——
点——
头——
。
石砚点了点头,很轻,很慢,但是很坚定。
她——
说——
:"活——
"
她——
说——
:"着——
"
。
她——
说——
:"去——
"
她——
说——
:"年——
"
她——
说——
:"冬——
"
她——
说——
:"天——
"
。
她——
说——
:"我——
"
她——
说——
:"在——
"
她——
说——
:"省——
"
她——
说——
:"城——
"
她——
说——
:"的——
"
她——
说——
:"养——
"
她——
说——
:"老——
"
她——
说——
:"院——
"
她——
说——
:"见——
"
她——
说——
:"到——
"
她——
说——
:"他——
"
。
她——
说——
:"他——
"
她——
说——
:"九——
"
她——
说——
:"十——
"
她——
说——
:"多——
"
她——
说——
:"岁——
"
她——
说——
:"了——
"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去年冬天,她在省城的养老院见到他,他九十多岁了。
石砚说,那天很冷,下着雪,她是无意中找到那家养老院的。她本来是去查养父石以海的档案,查着查着,就查到了那家养老院,查到了一个姓何的老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她走进去的时候,那个老人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看得很入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怀念的东西。
她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慈祥,很温暖,很欣慰,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期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想念的东西。
他说,你来了。
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石砚说,她当时就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等她,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知道她会来。
但是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见的亲人,像是见到了一个一直在等她的亲人,像是见到了一个一直在找她的亲人。
她问,您是谁?
他说,我姓何。
他说,我是城东福利院的老院长。
他说,我是把你送走的人。
石砚说,她当时就哭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落在雪地里,把那片雪打湿了。
她找了一辈子的人,竟然就在这里,竟然就在她的面前,竟然就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竟然就是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她问,为什么?
她问,为什么把我送走?
她问,为什么把我卖给石家?
她问,为什么让我以为自己是被丢的?
她问,为什么让我找了一辈子?
何院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叹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了出来。
他说,对不起。
他说,我对不起你。
他说,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他说,我做了很多错事,很多很多错事,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说,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他说,那时候,福利院很穷,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饿死,病死,冻死,我看着她们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说,后来,有人来找我,说可以帮我,说可以给我钱,说可以让孩子们活下去,但是条件是,我要把一些孩子交给他们。
他说,我答应了。
他说,我把八个孩子交给了他们。
他说,我把八个孩子当成了"货"。
他说,我对不起她们。
他说,我对不起你。
石砚说,她当时就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她恨他,因为他把她送走了,因为他把她卖给了石家,因为他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丢的,因为他让她找了一辈子。
但是她也不恨他,因为他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他也是为了让孩子们活下去,因为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因为他也在忏悔,因为他也在赎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默默地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这个老人,默默地看着这个把她送走的人,默默地看着这个忏悔了一辈子的人。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开口说话。
她问,我的生母是谁?
她问,她还活着吗?
她问,她在哪里?
何院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她是从外面弄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吗。
他说,但是我知道,她很爱你。
他说,她把你送来的时候,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很无助。
他说,她在你的襁褓里,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
他说,那个字,是"砚"。
石砚说,她当时就哭了,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很无助,像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像是一个永远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她找了一辈子的生母,竟然没有人知道她是谁,竟然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竟然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吗。
但是她知道,她的生母很爱她。
她知道,她的生母在她的襁褓里,放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砚"。
她知道,她的名字,是她的生母给的。
她知道,她的名字里,有她的生母的爱。
她知道,她的名字里,有她的生母的思念。
她知道,她的名字里,有她的生母的等待。
她知道,她的生母,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找着她,念着她。
她知道,她的生母,一定很爱她。
她知道,她的生母,一定没有忘记她。
她知道,她的生母,一定在等着她回家。
闻——
砚——
的——
心——
猛——
地——
一——
跳——
。
闻砚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九——
十——
多——
岁——
。
九十多岁。
何——
院——
长——
。
何院长。
还——
活——
着——
。
还活着。
那个1975年就消失了的老院长,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老院长,竟然还活着,竟然活了九十多岁,竟然住在省城的养老院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直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意味着他一直在背后,看着她们。
意味着他一直在背后,等着她们。
意味着他知道所有的真相。
意味着他知道第九个是谁。
意味着他知道乔念是谁。
她——
问——
:"他——
"
她——
问——
:"说——
"
她——
问——
:"了——
"
她——
问——
:"什——
"
她——
问——
:"么——
"
。
闻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他说了什么?
石——
砚——
说——
:"他——
"
她——
说——
:"问——
"
她——
说——
:"我——
"
她——
说——
:"找——
"
她——
说——
:"到——
"
她——
说——
:"生——
"
她——
说——
:"母——
"
她——
说——
:"了——
"
她——
说——
:"吗——
"
。
她——
说——
:"我——
"
她——
说——
:"说——
"
她——
说——
:"找——
"
她——
说——
:"到——
"
她——
说——
:"了——
"
她——
说——
:"。"
她——
说——
:"他——
"
她——
说——
:"就——
"
她——
说——
:"笑——
"
她——
说——
:"了——
"
。
她——
说——
:"他——
"
她——
说——
:"说——
"
她——
说——
:"你——
"
她——
说——
:"找——
"
她——
说——
:"到——
"
她——
说——
:"了——
"
她——
说——
:"就——
"
她——
说——
:"去——
"
她——
说——
:"找——
"
她——
说——
:"第——
"
她——
说——
:"七——
"
她——
说——
:"个——
"
她——
说——
:"。"
她——
说——
:"她——
"
她——
说——
:"能——
"
她——
说——
:"替——
"
她——
说——
:"我——
"
她——
说——
:"找——
"
她——
说——
:"到——
"
她——
说——
:"她——
"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他问我找到生母了吗,我说找到了,他就笑了,说你找到了就去找第七个,她能替我找到她。
闻——
砚——
问——
:"她——
"
她——
问——
:"?"
闻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疑惑。
她?
石——
砚——
看——
着——
她——
。
石砚看着她,看着这个和她一样高的女人,看着这个和她同一天出生的同命人,看着这个名字里也有一个"砚"字的女人。
她——
说——
:"何——
"
她——
说——
:"院——
"
她——
说——
:"长——
"
她——
说——
:"说——
"
她——
说——
:"第——
"
她——
说——
:"九——
"
她——
说——
:"个——
"
她——
说——
:"也——
"
她——
说——
:"在——
"
她——
说——
:"路——
"
她——
说——
:"上——
"
。
她——
说——
:"他——
"
她——
说——
:"让——
"
她——
说——
:"我——
"
她——
说——
:"带——
"
她——
说——
:"话——
"
她——
说——
:"给——
"
她——
说——
:"你——
"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何院长说第九个也在路上,他让我带话给你。
闻——
砚——
问——
:"第——
"
她——
问——
:"九——
"
她——
问——
:"个——
"
她——
问——
:"是——
"
她——
问——
:"谁——
"
。
闻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第九个是谁?
石——
砚——
说——
:"我——
"
她——
说——
:"问——
"
她——
说——
:"了——
"
。
她——
说——
:"他——
"
她——
说——
:"说——
"
她——
说——
:"——
"
她——
的——
声——
音——
低——
下——
去——
。
她——
说——
:"他——
"
她——
说——
:"说——
"
她——
说——
:"是——
"
她——
说——
:"他——
"
她——
说——
:"的——
"
她——
说——
:"女——
"
她——
说——
:"儿——
"
。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他说——是他的女儿。
闻——
砚——
坐——
在——
那——
里——
。
闻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她——
的——
手——
指——
停——
住——
了——
。
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何——
院——
长——
的——
女——
儿——
。
何院长的女儿。
货——
单——
上——
八——
个——
编——
号——
。
货单上八个编号。
九——
个——
孩——
子——
。
九个孩子。
八个编号,九个孩子。
前八个,都是被拐来的,都是被卖掉的,都是被当成"货"的。
第九个,是何院长的女儿。
第九个,不是被拐来的,不是被卖掉的,不是被当成"货"的。
第九个,是何院长的亲生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何院长,也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意味着何院长,也在找自己的女儿。
意味着何院长,也和她们一样,是一个失去孩子的父亲。
意味着何院长,也和她们一样,在寻找自己的亲人。
意味着何院长,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
意味着何院长,也有自己的苦衷。
意味着何院长,也有自己的故事。
闻砚想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
问——
:"他——
"
她——
问——
:"还——
"
她——
问——
:"说——
"
她——
问——
:"了——
"
她——
问——
:"什——
"
她——
问——
:"么——
"
。
闻砚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他还说了什么?
石——
砚——
说——
:"他——
"
她——
说——
:"说——
"
她——
说——
:"她——
"
她——
说——
:"叫——
"
她——
说——
:"乔——
"
她——
说——
:"念——
"
。
她——
说——
:"他——
"
她——
说——
:"说——
"
她——
说——
:"她——
"
她——
说——
:"在——
"
她——
说——
:"回——
"
她——
说——
:"来——
"
她——
说——
:"的——
"
她——
说——
:"路——
"
她——
说——
:"上——
"
。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他说她叫乔念,他说她在回来的路上。
闻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乔念。
第九个。
何院长的女儿。
她在回来的路上。
她必须找到她。
她必须给她一个家。
她必须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九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第九个一个家。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让第九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她们的脸上,照在她们的身上,照在那张木桌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木桌,对坐着,面对面,眼对眼,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看了很久很久。
她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她们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们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们有彼此了。
她们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们有一个家了。
她们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在等着她们。
她们知道,还有一个家,在等着她们去建。
她们知道,她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她们知道,她们必须找到第九个。
她们知道,她们必须给第九个一个家。
——第一百六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