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程
程记粮贸,闻砚查到了。
1998年,城东粮站改制,更名为"程记粮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程建军。注册资本五十万。
程建军。
闻砚看着这个名字,觉得眼熟。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周阿婆的三个儿子里,老二叫建军。
周阿婆的儿子,叫周建军?还是王建军?
她记不清了。她翻开周阿婆的卷宗——周王氏,三个儿子:老大阿贵,老二建军,老三建国。
建军。
程建军。
闻砚的手,停在卷宗上。她想起,周阿婆改嫁后,孩子都跟了周姓。老二叫周建军。
周建军,程建军——是巧合吗?
她继续查程建军的资料。程记粮贸,1998年成立,2003年注销。注销原因:法人迁往外地。程建军,注销后去向不明。
2003年,粮站拆迁那一年。
闻砚把线索记下来。她忽然想到,老队长说过:"那个人,你们查不到。他不在局里,也不在城里。他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如果程建军曾经是警察,调到了"上面",再下海经商呢?
她决定去找老队长,直接问。
老队长已经退休了。他住在城东老小区,楼下的棋摊是他每天待的地方。闻砚在棋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看人下棋。
"老队长。"她说。
老队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一旁。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说:"你查到哪里了?"
"程建军。"闻砚说。
老队长的烟,停了一下。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你查到他了。"
"他是谁?"
"他是我们局里,当年最年轻的副局。"老队长说,"1997年,他调走的。说是去省里。后来,听说他下海了,开了个公司。"
闻砚看着他:"他右手腕,有一道疤?"
老队长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他说,"是。他右手腕,有一道疤。年轻时候,抓小偷,被小偷用刀割的。"
抓小偷,被刀割的。
闻砚想起陆悬说的:"那道疤,是横的。很深。像是被刀割的。"
"老队长,"闻砚说,"1998年,粮站火灾,他也在场?"
老队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楼道的阴影里,背对着闻砚。
"你回去吧。"他说,"别查了。"
"老队长!"
"我说,别查了!"老队长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发抖,"你查到他头上,他也会让你'死'的。就像郑桂香一样。"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郑桂香……是他害的?"
老队长看着她,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以后,他调走了。粮站的案子,从'纵火案'改成了'意外失火'。所有的卷宗,都被上面调走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闻砚,你听我说。那个案子,不是你一个人能翻的。它牵扯到的人,比你想的多。"
"可他们是我妈。"闻砚说。
老队长看着她,忽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妈……"他停住,"你妈郑桂香,当年是粮站的会计。她是你爸的……"他又停住,"算了。有些事,不该我说。"
"我爸是谁?"闻砚问。
老队长沉默了。他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爸,姓周。他是粮站的站长。"
周站长。
闻砚想起第十三章,那个老粮站站长"郑怀远"——不,站长是郑怀远?不对。她查过,站长姓郑?还是姓周?
她忽然想起,郑桂芝笔记本上写的"阿贵他爹"。还有纺织厂阿婆说的"郑桂芝的男人姓周,把儿子阿贵带走了"。
郑桂芝的男人,姓周。她有个儿子叫阿贵。
周阿婆的大儿子,也叫阿贵。
周阿婆改嫁前,她的大儿子跟了前夫——前夫姓周。
周阿婆,本名姓王。她改嫁姓周。她的大儿子阿贵,跟了前夫(姓周)?
不对。周阿婆改嫁的对象姓周,她带来改嫁的孩子才姓周。
闻砚把这些关系,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忽然觉得头很疼。
她决定先做一件事:去看那页纸背面的字。
她回到殡仪馆,走进化妆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她打开铁盒,拿出那页纸。她看着纸的正面——那个名字,两个字。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纸上的名字是什么。
她慢慢地,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是郑桂香的字迹。字迹娟秀,却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一一:
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妈妈没有陪你长大。
你身体里这页纸,是账本的关键。上面那个名字,是害我们全家的人。妈妈把它缝进你的身体,不是要你报仇——是要你活着。
你活着,就是对妈妈最好的事。
还有一件事,妈妈要告诉你:你的名字,不叫周一一。你叫闻砚。这个名字,是你爸起的。他说,砚台,磨墨的,要磨出最黑最浓的墨,才能写清这世上最白的冤。
你爸姓周,叫周世成。他是老粮站的站长。1998年那晚,他被人害了。妈妈没能救他,只能保住你。
一一,查下去。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本账,见光。
妈妈爱你。"
闻砚看着那页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爸,叫周世成。老粮站站长。
她想起第十三章,那个卷宗——"郑怀远"?不对。她爸叫周世成。
而程建军——周阿婆的二儿子叫周建军。程建军。
如果周建军,后来改名程建军呢?
如果,周阿婆的二儿子,改姓了程,成了"程记粮贸"的法人——那程建军,就是周阿婆的亲生儿子!
周阿婆。程建军。郑桂芝(阿贵他爹姓周)。
这些姓周的人,和姓郑的人,1998年,在老粮站,纠缠在了一起。
闻砚握着那页纸,站在化妆间里,灯光昏黄。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化妆间的门开着。门外,走廊尽头,停尸房的方向,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
那扇门,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放下纸,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走到那扇门前。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不是停尸房。
门后是一间屋子,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庭志,和一摞卷宗。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
审判长。
闻砚站在门口,和审判长对视。
"你来了。"审判长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等了很久,"我等了你二十八年。"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程记粮贸闻砚查到了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城东粮站改制更名为程记粮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程建军注册资本五十万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这个名字觉得眼熟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周阿婆的三个儿子里老二叫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的儿子叫周建军还是王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她记不清了她翻开周阿婆的卷宗周王氏三个儿子老大阿贵老二建军老三建国了。
她终于知道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手停在卷宗上她想起周阿婆改嫁后孩子都跟了周姓老二叫周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周建军程建军是巧合吗了。
她终于知道她继续查程建军的资料程记粮贸1998年成立2003年注销注销原因法人迁往外地程建军注销后去向不明了。
她终于知道2003年粮站拆迁那一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线索记下来她忽然想到老队长说过那个人你们查不到他不在局里也不在城里他是上面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上面的人如果程建军曾经是警察调到了上面再下海经商呢了。
她终于知道她决定去找老队长直接问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已经退休了他住在城东老小区楼下的棋摊是他每天待的地方闻砚在棋摊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看人下棋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她说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一旁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说你查到哪里了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的烟停了一下他缓缓吐出一口烟你查到他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他是我们局里当年最年轻的副局老队长说1997年他调走的说是去省里后来听说他下海了开了个公司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他右手腕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你连这个都查到了他说是他右手腕有一道疤年轻时候抓小偷被小偷用刀割的了。
她终于知道抓小偷被刀割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陆悬说的那道疤是横的很深像是被刀割的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闻砚说1998年粮站火灾他也在场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楼道的阴影里背对着闻砚了。
她终于知道你回去吧他说别查了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了。
她终于知道我说别查了老队长猛地转身声音有些发抖你查到他头上他也会让你死的就像郑桂香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住了郑桂香是他害的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看着她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晚以后他调走了粮站的案子从纵火案改成了意外失火所有的卷宗都被上面调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闻砚你听我说那个案子不是你一个人能翻的它牵扯到的人比你想的多了。
她终于知道可他们是我妈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看着她忽然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妈他停住你妈郑桂香当年是粮站的会计她是你爸的他又停住算了有些事不该我说了。
她终于知道我爸是谁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老队长沉默了他转身走进楼道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爸姓周他是粮站的站长了。
她终于知道周站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第十三章那个老粮站站长郑怀远不站长是郑怀远不对她查过站长姓郑还是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郑桂芝笔记本上写的阿贵他爹还有纺织厂阿婆说的郑桂芝的男人姓周把儿子阿贵带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的男人姓周她有个儿子叫阿贵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的大儿子也叫阿贵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改嫁前她的大儿子跟了前夫前夫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本名姓王她改嫁姓周她的大儿子阿贵跟了前夫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不对周阿婆改嫁的对象姓周她带来改嫁的孩子才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这些关系在脑子里理了一遍忽然觉得头很疼了。
她终于知道她决定先做一件事去看那页纸背面的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回到殡仪馆走进化妆间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铁盒了。
她终于知道她打开铁盒拿出那页纸她看着纸的正面那个名字两个字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纸上的名字是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她慢慢地把纸翻过来了。
她终于知道纸的背面是郑桂香的字迹字迹娟秀却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一一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对不起妈妈没有陪你长大你身体里这页纸是账本的关键上面那个名字是害我们全家的人妈妈把它缝进你的身体不是要你报仇是要你活着你活着就是对妈妈最好的事还有一件事妈妈要告诉你你的名字不叫周一一你叫闻砚这个名字是你爸起的他说砚台磨墨的要磨出最黑最浓的墨才能写清这世上最白的冤你爸姓周叫周世成他是老粮站的站长1998年那晚他被人害了妈妈没能救他只能保住你一一查下去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本账见光妈妈爱你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那页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爸叫周世成老粮站站长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第十三章那个卷宗郑怀远不对她爸叫周世成了。
她终于知道而程建军周阿婆的二儿子叫周建军程建军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周建军后来改名程建军呢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周阿婆的二儿子改姓了程成了程记粮贸的法人那程建军就是周阿婆的亲生儿子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程建军郑桂芝阿贵他爹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这些姓周的人和姓郑的人1998年在老粮站纠缠在了一起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着那页纸站在化妆间里灯光昏黄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了。
她终于知道她回头化妆间的门开着门外走廊尽头停尸房的方向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了。
她终于知道那扇门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了。
她终于知道她放下纸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走到那扇门前她伸手推开门了。
她终于知道门后不是停尸房了。
她终于知道门后是一间屋子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本庭志和一摞卷宗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门口和审判长对视了。
她终于知道你来了审判长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等了很久我等了你二十八年了。
闻砚。
程建军。
周建军。
周世成。
郑桂香。
郑桂芝。
周阿婆。
老队长。
审判长。
那页纸。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世成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阿婆和老队长和审判长和那页纸会回家的。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