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等他
闻砚和审判长,隔着一张长桌,对视。
屋里很静。只有那盏昏黄的灯,在桌上投下一圈光。审判长坐在光里,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闻砚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搭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很老。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你等我二十八年。"闻砚说,"你从1998年,就开始等我。"
"是。"审判长说。
"为什么等我?"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旧怀表,放在掌心里,摩挲着表壳:"因为有人托付我,等你长大。"
"谁托付你?"
"你父亲。"
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我父亲……他托付你,等我?"
"你父亲,周世成。"审判长说,"1998年,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他把三样东西,分别托付给三个人。一样,缝进你的身体。一样,交给一个他不认识的警察。一样,交给我。"
闻砚看着他:"你是我父亲的什么人?"
审判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把它推到桌边,让闻砚看。
闻砚低头。表盖内侧刻着:
"周世成,1998年,春。给我兄弟。"
给我兄弟。
闻砚抬起头,看着审判长:"你是我爸的兄弟?"
"战友。"审判长说,"我跟他,在同一个连队。后来他转业回了粮站,我留了队。再后来,我也转业了,回城东,做了殡仪馆的火化工。"
殡仪馆的火化工。
闻砚的瞳孔,微缩。她想起殡仪馆里那个话很少的老火化工——姓什么来着?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他总是低着头,推着担架车,从化妆间门口经过。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在殡仪馆?"
"从1998年就在。"审判长说,"你进殡仪馆那天,是我看着你进来的。"
闻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她第一天进殡仪馆上班时,门口有一个老人在扫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那是"等了很久"的眼神。
"你父亲托付你的那样东西,"闻砚问,"是什么?"
审判长把怀表放回桌上:"你父亲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把怀表交给你。怀表里,有一张字条,是他留给你的话。"
闻砚伸手,想拿怀表。审判长却按住表,没有松手。
"但你父亲还说了一句话。"审判长说,"他说:'等我女儿查到我头上,再给她。查不到,就让它烂在怀表里。'"
闻砚的手,停在半空。
"查到我头上"——她父亲知道,她有一天会查到他自己身上。
"你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查到你父亲头上了。"审判长松开手,"这怀表,是你的了。"
闻砚拿起怀表。表壳是铜的,很沉,带着体温。她打开表盖,里面没有表盘——表盘被取掉了,表壳里,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纸条很旧,边缘发黄,上面的字迹,方正而有力:
"一一:
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长大了,查到这里了。爸没本事,护不住你妈,也护不住你。但爸用一条命,换了一件事——让那本账,有机会见光。
爸的账,分三份。一份在你身体里(你妈缝的),一份在陆悬手里(那本内账),一份在爸的战友手里(就是给你怀表的人)。三份合在一起,就是程建军害我们全家的全部证据。
程建军,原名周建军。他是你奶奶——周王氏——的二儿子,爸同母异父的弟弟。
1998年,他为了吞掉粮站的账,害了你妈,害了爸。他以为账本烧了。他不知道,账本在他害我们的那天晚上,就被人埋进了老粮站的地窖。
一一,地窖里的账本,是最后一份证据。挖出来,交给公安。程建军,跑不了。
爸对不起你。爸想你。
周世成,1998年7月,绝笔。"
闻砚拿着那张纸条,手一直在抖。
程建军,原名周建军。周王氏的二儿子。她爸周世成,同母异父的弟弟。
她忽然想起周阿婆。周阿婆改嫁,三个儿子:老大阿贵跟了前夫,老二建军、老三建国跟她改嫁。
周阿婆的二儿子,叫周建军。改嫁后,周阿婆的丈夫姓周,所以周建军姓周。可周建军,其实不是周家的孩子——他是周阿婆和她前夫的孩子?还是周阿婆改嫁后生的?
纸条上写"周王氏的二儿子,爸同母异父的弟弟"——周阿婆的二儿子,是周世成同母异父的弟弟。那周世成也是周阿婆的儿子?
不对。周世成姓周,是站长。周阿婆本名姓王,改嫁姓周。
如果周世成是周阿婆的儿子——那周阿婆的丈夫(周世成的父亲)就是周家的?
闻砚把怀表握在手里,坐在长桌前,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周阿婆案里,来认亲的两个儿子。她当时没有细看他们的脸。
如果其中一个,就是程建军——那周阿婆的案,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周阿婆的案,"她问审判长,"你知道吗?"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周王氏,是1998年那场火之前,最后一个见过你母亲的人。"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和审判长隔着一张长桌对视了了。
她终于知道屋里很静只有那盏昏黄的灯在桌上投下一圈光审判长坐在光里黑袍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闻砚只能看见他的下颌和搭在桌上的手了。
她终于知道那双手很老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了。
她终于知道你等我二十八年闻砚说你从1998年就开始等我了。
她终于知道是审判长说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等我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块旧怀表放在掌心里摩挲着表壳因为有人托付我等你长大了。
她终于知道谁托付你了。
她终于知道你父亲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我父亲他托付你等我了。
她终于知道你父亲周世成审判长说1998年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他把三样东西分别托付给三个人一样缝进你的身体一样交给一个他不认识的警察一样交给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你是我父亲的什么人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把它推到桌边让闻砚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头表盖内侧刻着周世成1998年春给我兄弟了。
她终于知道给我兄弟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起头看着审判长你是我爸的兄弟了。
她终于知道战友审判长说我跟他在同一个连队后来他转业回了粮站我留了队再后来我也转业了回城东做了殡仪馆的火化工了。
她终于知道殡仪馆的火化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瞳孔微缩她想起殡仪馆里那个话很少的老火化工姓什么来着她每天都能见到他他总是低着头推着担架车从化妆间门口经过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了。
她终于知道你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在殡仪馆了。
她终于知道从1998年就在审判长说你进殡仪馆那天是我看着你进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她第一天进殡仪馆上班时门口有一个老人在扫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现在她懂了那是等了很久的眼神了。
她终于知道你父亲托付你的那样东西闻砚问是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把怀表放回桌上你父亲说如果他出事让我把怀表交给你怀表里有一张字条是他留给你的话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伸手想拿怀表审判长却按住表没有松手了。
她终于知道但你父亲还说了一句话审判长说他说等我女儿查到我头上再给她查不到就让它烂在怀表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手停在半空了。
她终于知道查到我头上她父亲知道她有一天会查到他自己身上了。
她终于知道你查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查到你父亲头上了审判长松开手这怀表是你的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起怀表表壳是铜的很沉带着体温她打开表盖里面没有表盘表盘被取掉了表壳里夹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了。
她终于知道她展开纸条纸条很旧边缘发黄上面的字迹方正而有力一一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长大了查到这里了爸没本事护不住你妈也护不住你但爸用一条命换了一件事让那本账有机会见光爸的账分三份一份在你身体里你妈缝的一份在陆悬手里那本内账一份在爸的战友手里就是给你怀表的人三份合在一起就是程建军害我们全家的全部证据程建军原名周建军他是你奶奶周王氏的二儿子爸同母异父的弟弟1998年他为了吞掉粮站的账害了你妈害了爸他以为账本烧了他不知道账本在他害我们的那天晚上就被人埋进了老粮站的地窖一一地窖里的账本是最后一份证据挖出来交给公安程建军跑不了爸对不起你爸想你周世成1998年7月绝笔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着那张纸条手一直在抖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原名周建军周王氏的二儿子她爸周世成同母异父的弟弟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周阿婆周阿婆改嫁三个儿子老大阿贵跟了前夫老二建军老三建国跟她改嫁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的二儿子叫周建军改嫁后周阿婆的丈夫姓周所以周建军姓周可周建军其实不是周家的孩子他是周阿婆和她前夫的孩子还是周阿婆改嫁后生的了。
她终于知道纸条上写周王氏的二儿子爸同母异父的弟弟周阿婆的二儿子是周世成同母异父的弟弟那周世成也是周阿婆的儿子了。
她终于知道不对周世成姓周是站长周阿婆本名姓王改嫁姓周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周世成是周阿婆的儿子那周阿婆的丈夫周世成的父亲就是周家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怀表握在手里坐在长桌前很久没有动她忽然想起周阿婆案里来认亲的两个儿子她当时没有细看他们的脸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其中一个就是程建军那周阿婆的案从一开始就不简单了。
她终于知道周阿婆的案她问审判长你知道吗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周王氏是1998年那场火之前最后一个见过你母亲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住了了。
闻砚。
审判长。
周世成。
程建军。
周建军。
周王氏。
周阿婆。
陆悬。
郑桂香。
那页纸。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审判长和周世成和程建军和周建军和周王氏和周阿婆和陆悬和郑桂香和那页纸会回家的。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