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闻桂芳

遗愿法庭

闻砚在河源镇,又待了两天。

她找到了闻桂芳住过的出租屋。房子在镇西,一间平房,房东是个老太太,还记得她。

"那姑娘,是1998年春天来的。"老太太说,"大着肚子。说是城东的,来躲清静。住了小半年。"

"她一个人?"

"一个人。"老太太说,"后来有个姐姐来看她,姓郑。再后来——"她停了一下,"她生孩子那天,听说出事了。她抱着孩子,从卫生所跑出来,哭了一路。再后来,她就搬走了。"

闻砚问:"她搬走的时候,孩子呢?"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走的。

闻桂芳,一个人,从河源镇走了。她的孩子,没有带走。

闻砚站在那间平房门口,看着墙。墙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已经很淡了:

"砚砚,妈在城东,等你。别怕。"

闻砚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闻桂芳,在墙上,给她女儿刻了一句话。

她女儿叫砚砚。

闻砚,也叫砚。

她掏出手机,拍下那行字。然后她回了城东,去了郑桂芝家。

郑桂芝正在择菜。看见闻砚,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闻砚坐下来,把名单和照片,放在桌上。她看着郑桂芝,问:"姨,闻桂芳,是谁?"

郑桂芝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在抖。捡了很久,才捡起来。她没有抬头:"你查到她头上了?"

"她是谁?"闻砚又问了一遍。

郑桂芝沉默了很久。她把菜放下,坐到闻砚对面。她的眼睛,有些红。

"她是你妈的妹妹。"郑桂芝说,"亲妹妹。你妈的娘家,姓闻。"

闻砚愣住了。

她妈的娘家,姓闻。

她姓闻。

"你妈生你那年,"郑桂芝说,"你小姨——闻桂芳,也怀着孩子。她说河源镇那边,有亲戚,去那边生,方便。你妈拦不住她。"

闻砚的心,沉下去:"7月14日那天……"

"那天,你小姨在卫生所,生了。你妈抱着你,也在卫生所。"郑桂芝的声音,低下去,"乱起来的时候,建军的人,抢走了你小姨的孩子。"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程建军抢走的,不是"卫生所另一个产妇的孩子"。

是闻桂芳的孩子。

是小满。

"他们以为,那是你。"郑桂芝说,"你妈说,她当时吓坏了。她抱着你,躲在你小姨身后。你小姨刚生完,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建军的人,把她女儿抱走了。"

闻砚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小满的卷宗上,写的年龄,和她一样大。

周小满,1998年7月14日出生。她闻砚,1998年1月17日出生。

她们,是同一年出生的表姐妹。

周小满,是她的小姨——闻桂芳的女儿。

是她的表妹。

"你小姨,后来疯了。"郑桂芝说,"她到处找孩子。报案,没用。找人,没用。1999年冬天,她死在河边。你妈说,是她对不起你小姨。她当时,只顾着救你。"

闻砚的眼眶,热了。

她妈,带着愧疚,活了二十八年。

她妈查送养链,查了二十八年——不只是在给周世成报仇。她是在赎罪。赎她没有救闻桂芳孩子的罪。

郑桂芝看着她,轻声说:"一一,你妈不是不回来。她是不敢回来。她怕你知道,她当年……没有救下你小姨的孩子。"

闻砚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周小满的日记:"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小满,到死,都在等郑桂香回来。

她不知道,郑桂香不是她的妈。她也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闻桂芳,1999年就死在河边了。

闻砚抬起头,看着郑桂芝:"我妈现在,在哪儿?"

郑桂芝没有回答。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闻砚。

"这是三个月前,你妈寄来的。"郑桂芝说,"她说,她去省城了。她说,她找到了沈月娥。她说——"她停了一下,"她说,她查到,你小姨的死,不是自己跳河的。"

闻砚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是郑桂香的笔迹,很急:

"姐:

我去省城了。桂芳的死,我查到眉目了。1999年冬天,有人看见,桂芳跳河前,有一辆面包车,停在河边。白面包车,省城牌照。

姐,如果我没回来,告诉一一:她小姨的账,妈替她算。

桂香"

白面包车。省城牌照。

闻砚想起铁盒里的照片——沈月娥,站在一辆白面包车前。

1999年,闻桂芳死前,有一辆白面包车,停在河边。

那辆车,是沈月娥的。

闻桂芳,不是自己跳河的。

闻砚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她妈,去了省城,去找沈月娥。

她妈,三个月没有消息。

她站起来:"姨,我要去省城。"

郑桂芝看着她,很久,才说:"你妈说,让你别去。"

"我非去不可。"闻砚说。

她转身,走出门。身后,郑桂芝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

闻砚走出门,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在河源镇又待了两天了。

她终于知道她找到了闻桂芳住过的出租屋房子在镇西一间平房房东是个老太太还记得她了。

她终于知道那姑娘是1998年春天来的老太太说大着肚子说是城东的来躲清静住了小半年了。

她终于知道她一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人老太太说后来有个姐姐来看她姓郑再后来她停了一下她生孩子那天听说出事了她抱着孩子从卫生所跑出来哭了一路再后来她就搬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她搬走的时候孩子呢了。

她终于知道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一个人走的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人走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一个人从河源镇走了她的孩子没有带走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那间平房门口看着墙墙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已经很淡了砚砚妈在城东等你别怕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在墙上给她女儿刻了一句话了。

她终于知道她女儿叫砚砚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也叫砚了。

她终于知道她掏出手机拍下那行字然后她回了城东去了郑桂芝家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正在择菜看见闻砚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下来把名单和照片放在桌上她看着郑桂芝问姨闻桂芳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弯腰去捡手在抖捡了很久才捡起来她没有抬头你查到她头上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谁闻砚又问了一遍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沉默了很久她把菜放下坐到闻砚对面她的眼睛有些红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你妈的妹妹郑桂芝说亲妹妹你妈的娘家姓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愣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的娘家姓闻了。

她终于知道她姓闻了。

她终于知道你妈生你那年郑桂芝说你小姨闻桂芳也怀着孩子她说河源镇那边有亲戚去那边生方便你妈拦不住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沉下去7月14日那天了。

她终于知道那天你小姨在卫生所生了你妈抱着你也在卫生所郑桂芝的声音低下去乱起来的时候建军的人抢走了你小姨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抢走的不是卫生所另一个产妇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是闻桂芳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是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他们以为那是你郑桂芝说你妈说她当时吓坏了她抱着你躲在你小姨身后你小姨刚生完动不了她眼睁睁看着建军的人把她女儿抱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那里浑身发冷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小满的卷宗上写的年龄和她一样大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1998年7月14日出生她闻砚1998年1月17日出生了。

她终于知道她们是同一年出生的表姐妹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是她的小姨闻桂芳的女儿了。

她终于知道是她的表妹了。

她终于知道你小姨后来疯了郑桂芝说她到处找孩子报案没用找人没用1999年冬天她死在河边你妈说是她对不起你小姨她当时只顾着救你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眼眶热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带着愧疚活了二十八年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查送养链查了二十八年不只是在给周世成报仇她是在赎罪赎她没有救闻桂芳孩子的罪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看着她轻声说一一你妈不是不回来她是不敢回来她怕你知道她当年没有救下你小姨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周小满的日记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到死都在等郑桂香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郑桂香不是她的妈她也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闻桂芳1999年就死在河边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起头看着郑桂芝我妈现在在哪儿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没有回答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闻砚了。

她终于知道这是三个月前你妈寄来的郑桂芝说她说她去省城了她说她找到了沈月娥她说她停了一下她说她查到你小姨的死不是自己跳河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接过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是郑桂香的笔迹很急姐我去省城了桂芳的死我查到眉目了1999年冬天有人看见桂芳跳河前有一辆面包车停在河边白面包车省城牌照姐如果我没回来告诉一一她小姨的账妈替她算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白面包车省城牌照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铁盒里的照片沈月娥站在一辆白面包车前了。

她终于知道1999年闻桂芳死前有一辆白面包车停在河边了。

她终于知道那辆车是沈月娥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桂芳不是自己跳河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去了省城去找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她终于知道她站起来姨我要去省城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看着她很久才说你妈说让你别去了。

她终于知道我非去不可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她转身走出门身后郑桂芝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了。

闻砚。

闻桂芳。

郑桂香。

郑桂芝。

周小满。

沈月娥。

程建军。

白面包车。

省城。

闻桂芳。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闻桂芳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周小满和沈月娥和程建军和白面包车和省城和闻桂芳会回家的。

——第五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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