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水缸
去省城之前,闻砚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福利院旧址。
她要去查一件事:她的入院记录。
福利院1998年就搬走了,旧楼一直空着。铁门锈了,闻砚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
旧楼三层,门窗都封了。她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屋子不大,靠墙堆着一些旧家具。角落里,放着一口大陶缸,缸沿缺了一块,缸身积满灰。
闻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来过这里。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缸沿。缸很旧,里面是空的。
她忽然想起,陆悬说过的话。
陆悬说,他唯一记得的活人记忆,是"婴儿、水缸、601的门"。
水缸。
闻砚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可能就是陆悬记忆里的那间屋子。
她掏出手机,给陆悬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陆悬的声音,有些哑:"闻砚?"
"陆悬,"闻砚说,"福利院旧楼,二楼尽头那间屋子。你来看看。"
陆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半个小时后,陆悬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看着那口缸,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我梦到过这里。"他说。
闻砚看着他:"你记得什么?"
陆悬走进来,走到缸前,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缸沿,指尖,停在那个缺口上。
"我小时候,"他说,"被关在这里。有人,把我放在缸里,盖着盖。"
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陆悬,被关在水缸里。
"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陆悬说,"一个女人,在哭。她说:'求求你们,把我孩子还给我。'没有人理她。后来,她不哭了。她抱着一个东西,走了。"
闻砚问:"她抱的,是什么?"
陆悬想了想:"像是……一件衣服。包的。"
一件衣服包的。
闻砚的心,沉下去。她想起,女婴襁褓里那张纸条:"1998年,7月14日。对不起。"
她问:"陆悬,你小时候,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陆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口缸。还有——"他顿了顿,"601的门。"
"601?"闻砚愣住了,"梅园的601?"
"不是。"陆悬说,"是这栋楼的601。"他指了指楼上,"顶楼,601。"
闻砚抬头,看着天花板。
福利院旧楼,顶楼,601。
她从来不知道,福利院有601。
她跟着陆悬,上了顶楼。601的门,锁着。锁锈了,闻砚用力一拧,锁就断了。
她推开门。
601,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靠墙一张铁床,床上,叠着一件旧棉袄。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刻着一个字:
"悬"。
闻砚拿起那个搪瓷缸,看着那个字。悬。陆悬的悬。
她回头,看陆悬。陆悬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
闻砚看着他:"你在这里住过?"
"我在这里长大。"陆悬说。他走进来,走到床前,拿起那件旧棉袄。棉袄很小,是孩子穿的。他攥着那件棉袄,指节发白。
闻砚没有打扰他。她蹲下来,检查那张床。床板底下,压着一张纸,发黄,折了很多层。
她展开。纸上,是福利院的旧抬头,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工整:
"陆悬,男,1985年入院。1990年,随亲属离院。备注:该生幼年患病,记忆受损,需长期照料。"
1990年,陆悬10岁,随亲属离院。
"亲属"是谁?
闻砚翻过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补的:
"1998年7月,该生曾回院,探望旧舍。夜,见一婴儿,置于水缸旁,无人照看。次日,婴儿不见。"
1998年7月,陆悬回福利院。
他看到,一个婴儿,被放在水缸旁。
次日,婴儿不见了。
闻砚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1998年7月。福利院。婴儿。水缸。
她想起自己的入院记录:1998年7月16日,接收女婴一名。
7月15日,郑桂芝从保健院把她接走。7月16日,她进福利院。
如果,那个"放在水缸旁、次日不见"的婴儿,是她呢?
谁把她放在水缸旁?谁把她带走?
闻砚抬起头,看着陆悬。陆悬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1998年7月16日,她进福利院。
而陆悬,1990年就离院了。
可陆悬的"记忆",却记得1998年7月的婴儿。
他是怎么知道的?
"陆悬,"闻砚轻声问,"那张纸背面写的,你记得吗?"
陆悬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记得。"
"那晚,你看见的婴儿——是我吗?"
陆悬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他说:"我不确定。我只记得,那个婴儿,脚上穿着——粉色的小袜子。"
粉色的小袜子。
闻砚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的婴儿时期,在福利院,被人放在水缸旁。脚上,穿着粉色小袜子。
那双袜子,绣着"一一"。
她是周一一。
她确实是周一一。
可那个把她放在水缸旁的人,是谁?
那个"次日把婴儿带走"的人,又是谁?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去省城之前闻砚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福利院旧址了。
她终于知道她要去查一件事她的入院记录了。
她终于知道福利院1998年就搬走了旧楼一直空着铁门锈了闻砚从侧面的矮墙翻进去了。
她终于知道旧楼三层门窗都封了她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了。
她终于知道她推开门了。
她终于知道屋子不大靠墙堆着一些旧家具角落里放着一口大陶缸缸沿缺了一块缸身积满灰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了。
她终于知道她好像来过这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缸沿缸很旧里面是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起陆悬说过的话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说他唯一记得的活人记忆是婴儿水缸601的门了。
她终于知道水缸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她忽然意识到这里可能就是陆悬记忆里的那间屋子了。
她终于知道她掏出手机给陆悬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陆悬的声音有些哑闻砚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闻砚说福利院旧楼二楼尽头那间屋子你来看看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了。
她终于知道半个小时后陆悬出现在门口了。
她终于知道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看着那口缸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梦到过这里他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你记得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走进来走到缸前蹲下来他伸手摸了摸缸沿指尖停在那个缺口上了。
她终于知道我小时候他说被关在这里有人把我放在缸里盖着盖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了一瞬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被关在水缸里了。
她终于知道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陆悬说一个女人在哭她说求求你们把我孩子还给我没有人理她后来她不哭了她抱着一个东西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她抱的是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想了想像是一件衣服包的了。
她终于知道一件衣服包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沉下去她想起女婴襁褓里那张纸条1998年7月14日对不起了。
她终于知道她问陆悬你小时候是在这里长大的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口缸还有他顿了顿601的门了。
她终于知道601闻砚愣住了梅园的601了。
她终于知道不是陆悬说是这栋楼的601他指了指楼上顶楼601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头看着天花板了。
她终于知道福利院旧楼顶楼601了。
她终于知道她从来不知道福利院有601了。
她终于知道她跟着陆悬上了顶楼601的门锁着锁锈了闻砚用力一拧锁就断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推开门了。
她终于知道601是一间很小的屋子靠墙一张铁床床上叠着一件旧棉袄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刻着一个字悬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起那个搪瓷缸看着那个字悬陆悬的悬了。
她终于知道她回头看陆悬陆悬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了。
她终于知道这是我的房间他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你在这里住过了。
她终于知道我在这里长大陆悬说他走进来走到床前拿起那件旧棉袄棉袄很小是孩子穿的他攥着那件棉袄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打扰他她蹲下来检查那张床床板底下压着一张纸发黄折了很多层了。
她终于知道她展开纸上是福利院的旧抬头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工整陆悬男1985年入院1990年随亲属离院备注该生幼年患病记忆受损需长期照料了。
她终于知道1990年陆悬10岁随亲属离院了。
她终于知道亲属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过那张纸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像是后来补的1998年7月该生曾回院探望旧舍夜见一婴儿置于水缸旁无人照看次日婴儿不见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陆悬回福利院了。
她终于知道他看到一个婴儿被放在水缸旁了。
她终于知道次日婴儿不见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福利院婴儿水缸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自己的入院记录1998年7月16日接收女婴一名了。
她终于知道7月15日郑桂芝从保健院把她接走7月16日她进福利院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那个放在水缸旁次日不见的婴儿是她呢了。
她终于知道谁把她放在水缸旁谁把她带走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起头看着陆悬陆悬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6日她进福利院了。
她终于知道而陆悬1990年就离院了了。
她终于知道可陆悬的记忆却记得1998年7月的婴儿了。
她终于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闻砚轻声问那张纸背面写的你记得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没有回头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记得了。
她终于知道那晚你看见的婴儿是我吗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他说我不确定我只记得那个婴儿脚上穿着粉色的小袜子了。
她终于知道粉色的小袜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婴儿时期在福利院被人放在水缸旁脚上穿着粉色小袜子了。
她终于知道那双袜子绣着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她确实是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可那个把她放在水缸旁的人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次日把婴儿带走的人又是谁了。
闻砚。
陆悬。
水缸。
601。
福利院。
周一一。
粉色小袜子。
婴儿。
1998年7月。
水缸。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陆悬和水缸和601和福利院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婴儿和1998年7月和水缸会回家的。
——第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