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沈月娥
省城,和闻砚想象的不太一样。
沈月娥退休后,住在城西一片旧居民区。楼很老,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闻砚敲开沈月娥家门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六十多岁,瘦,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他看见闻砚,愣了一下:"你找谁?"
"沈月娥。"闻砚说,"我找他。他在吗?"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让开身:"我就是。进来吧。"
闻砚走进屋。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对老人中间,笑着。
闻砚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沈会计,我是为1998年,河源镇卫生所送养的事来的。"
沈月娥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你是谁?"
"闻砚。"闻砚说,"我姨,是郑桂香。"
沈月娥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妈……你姨,来找过我。"
闻砚的心,猛地提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沈月娥说,"她来问我,1999年,河源镇那个跳河的女人——她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你怎么说的?"
沈月娥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姨说,如果她不来取,就让我,把它交给来找她的人。"沈月娥说,"她说,那个人,会姓闻。"
闻砚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是1999年的一份调查材料。标题:《关于河源镇河边溺水事件的调查报告》。
闻砚一页一页翻。调查报告写得很简单:闻桂芳,女,29岁,城东人,暂住河源镇。1999年12月,在河源镇河边溺亡。经查,系失足落水。无他杀嫌疑。
无他杀嫌疑。
闻砚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一辆白面包车,停在河边。车牌,被处理过,看不清。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1999年12月14日,河源镇河边。该车,由沈某驾驶。"
沈某。
闻砚抬起头,看着沈月娥。沈月娥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那辆车,"闻砚问,"是你的?"
沈月娥沉默了很久。他说:"是我开的。"
闻砚的血液,凉了。
"但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沈月娥转过身,看着她,"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了。我看见了。我没救她。"
闻砚看着他:"你为什么没救?"
沈月娥低下头:"我……怕。"
他怕。他看见一个女人在水里,他怕。他没有救。
闻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小姨,死在水里。有人看见,没救。
沈月娥说:"你姨来的时候,我把这个,也给她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她说,她要去找照片上这个人。"
闻砚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辆白面包车前,正在抽烟。
和铁盒里那张,是同一辆面包车。但车旁边站着的人,不是沈月娥。
是一个,闻砚没见过的男人。
"他是谁?"闻砚问。
沈月娥看着她,说:"他姓赵。是当年的……赵科长。"
赵科长。
"1999年,压那个案子的,是他。"沈月娥说,"河源镇送养的事,也是他管的。他管了三年,1999年冬天,死在一场车祸里。就在河源镇渡口。"
渡口。
又是渡口。
闻砚想起,周小满,也死在渡口。
"赵科长的车祸,"闻砚问,"是意外吗?"
沈月娥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很久,才说:"那天,本来应该是我开那辆车的。"
闻砚的心,沉下去。
赵科长,替沈月娥,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沈月娥活下来了。他调离了河源镇,来了省城。
他欠赵科长一条命。也欠闻桂芳一条命。
闻砚站起来,把信封和照片收好。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姨……我妈,她去找赵科长了?"
"赵科长死了二十多年了。"沈月娥说。
"那她去找谁?"
沈月娥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她去找赵科长的女儿了。"他说,"赵科长的女儿,现在就在省城。她叫赵敏。在民政局工作。"
赵敏。民政局。
闻砚想起,铁盒里那张照片——白面包车上,喷着"城东区民政局"。
赵科长,是民政局的人?不对——赵科长是卫生局的,但送养的手续,走民政局。赵科长的女儿赵敏,在民政局工作。
送养链,从赵科长,传到了赵敏手里。
闻砚站在门口,看着沈月娥。她忽然问:"我妈,去找赵敏了?"
沈月娥沉默了一会儿:"她去了。她说,她要去问赵敏,当年她爸,从河源镇带走了多少孩子。"
闻砚转身,快步走出门。
她妈,去找赵敏了。
三个月,没有消息。
她要去民政局,找赵敏。
闻砚快步走出门,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省城和闻砚想象的不太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退休后住在城西一片旧居民区楼很老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敲开沈月娥家门时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六十多岁瘦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了。
她终于知道他看见闻砚愣了一下你找谁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闻砚说我找他他在吗了。
她终于知道男人看了她一会儿让开身我就是进来吧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走进屋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对老人中间笑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让她觉得有些眼熟了。
她终于知道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沈会计我是为1998年河源镇卫生所送养的事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着她你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闻砚说我姨是郑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的脸色变了了。
她终于知道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妈你姨来找过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猛地提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三个月前沈月娥说她来问我1999年河源镇那个跳河的女人她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了。
她终于知道你怎么说的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了。
她终于知道你姨说如果她不来取就让我把它交给来找她的人沈月娥说她说那个人会姓闻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起信封拆开了。
她终于知道里面是一份复印件是1999年的一份调查材料标题关于河源镇河边溺水事件的调查报告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一页一页翻调查报告写得很简单闻桂芳女29岁城东人暂住河源镇1999年12月在河源镇河边溺亡经查系失足落水无他杀嫌疑了。
她终于知道无他杀嫌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照片一辆白面包车停在河边车牌被处理过看不清了。
她终于知道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1999年12月14日河源镇河边该车由沈某驾驶了。
她终于知道沈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抬起头看着沈月娥沈月娥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了。
她终于知道那辆车闻砚问是你的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沉默了很久他说是我开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血液凉了了。
她终于知道但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沈月娥转过身看着她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水里了我看见了我没救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你为什么没救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低下头我怕了。
她终于知道他怕他看见一个女人在水里他怕他没有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了。
她终于知道她小姨死在水里有人看见没救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说你姨来的时候我把这个也给她了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她说她要去找照片上这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接过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辆白面包车前正在抽烟了。
她终于知道和铁盒里那张是同一辆面包车但车旁边站着的人不是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是一个闻砚没见过的男人了。
她终于知道他是谁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看着她说他姓赵是当年的赵科长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了。
她终于知道1999年压那个案子的是他沈月娥说河源镇送养的事也是他管的他管了三年1999年冬天死在一场车祸里就在河源镇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又是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周小满也死在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的车祸闻砚问是意外吗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很久才说那天本来应该是我开那辆车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沉下去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替沈月娥死在了那场车祸里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活下来了他调离了河源镇来了省城了。
她终于知道他欠赵科长一条命也欠闻桂芳一条命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把信封和照片收好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姨我妈她去找赵科长了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死了二十多年了沈月娥说了。
她终于知道那她去找谁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了。
她终于知道她去找赵科长的女儿了他说赵科长的女儿现在就在省城她叫赵敏在民政局工作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民政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铁盒里那张照片白面包车上喷着城东区民政局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是民政局的人不对赵科长是卫生局的但送养的手续走民政局赵科长的女儿赵敏在民政局工作了。
她终于知道送养链从赵科长传到了赵敏手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门口看着沈月娥她忽然问我妈去找赵敏了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沉默了一会儿她去了她说她要去问赵敏当年她爸从河源镇带走了多少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转身快步走出门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去找赵敏了了。
她终于知道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她终于知道她要去民政局找赵敏了。
闻砚。
沈月娥。
郑桂香。
闻桂芳。
赵科长。
赵敏。
周小满。
白面包车。
民政局。
沈月娥。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沈月娥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赵科长和赵敏和周小满和白面包车和民政局和沈月娥会回家的。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