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赵敏
省城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里。
闻砚在大厅的公示栏上,看到了赵敏的名字。婚姻登记科,副科长。
她等在科室门口。快下班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深色套装,头发挽得很齐,看起来干练,冷淡。
"赵科长。"闻砚叫住她。
赵敏停下来,看她:"你找谁?"
"我叫闻砚。"闻砚说,"我想问您一件事——1998年,河源镇卫生所,送养的事。"
赵敏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了闻砚一眼:"档案室在二楼。这种事,你该去那儿查。"
"我查过档案了。"闻砚说,"1998年到2000年,河源镇的送养记录,是您父亲经手的。后来,档案被处理过。"
赵敏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闻砚。她的眼神,很冷。
"你是什么人?"
"一个想找妈的人。"闻砚说,"我妈,郑桂香,三个月前,来找过您。她来过吗?"
赵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着,像一尊雕像。
最后她说:"跟我来。"
她带闻砚,进了档案室。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柜,落满灰。她走到最里面,拉开一个柜子,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妈没来找我。"赵敏说,"但有人来找过我。她说她姓郑,问我,她妹妹的死,是不是和我爸有关。"
闻砚的心,提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
"三个月前。"赵敏说,"我问她,你妹妹是谁。她说,闻桂芳。1999年,死在河源镇河边。"
闻砚问:"您怎么说的?"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说:"我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在上学。"
闻砚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赵敏说,"她说,她要去查,我爸当年,从河源镇带走的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闻砚的心,猛跳了一下:"您爸,从河源镇带走过孩子?"
赵敏没有回答。她打开那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单子,递给闻砚。
单子上,是一份《收养登记表》。登记日期:1998年7月20日。收养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闻砚低头看去。那个名字,让她愣住了。
收养人:郑桂芝。
1998年7月20日,郑桂芝,在省城民政局,登记收养了一个孩子。
"你认识这个名字?"赵敏问。
闻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登记表,指节发白。
郑桂芝。她的姨。收养了一个孩子。
谁?
闻砚翻过登记表。背面,附着一张照片——一个婴儿,穿着粉色小袜子,躺在襁褓里。
闻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婴儿,脚上的粉色小袜子,绣着两个字。
"一一"。
那是她。
1998年7月20日,郑桂芝,收养了她。
可福利院的记录说,她1998年7月16日进福利院,1999年才被郑桂芝接走抚养。
两个记录,对不上。
除非——福利院的记录,也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在福利院,住过那么久。
闻砚握着那张登记表,站在省城民政局的档案室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一点点裂开。
"赵科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这张登记表,是谁给您保存的?"
"我爸。"赵敏说,"他留下的。他说,这张表,很重要。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河源镇的事,就把这张表,给她看。"
赵科长,临死前,留下了这张表。
他知道会有人来查。
他知道那个人,会查到这张表。
闻砚问:"您爸,还留了什么?"
赵敏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这是他留下的。"赵敏说,"他死前,让我妈交给我。他说,等他死了再看。我看了。里面记的,都是他经手的事。"
闻砚接过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工整:
"1998年7月,河源镇。一女子报案,称女儿被抢。经查,系卫生所误送。此事,我压下了。对不起。"
第二页:"1998年7月20日,孩子送至省城,郑桂芝收养。我签字。对不起。"
闻砚翻到后面。笔记本的中段,夹着一页纸,没有写完:
"1999年12月14日,河源镇。我开车去……"
字迹,在这里,断了。
后面,是空白的。
1999年12月14日。赵科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那天,他开车,去了河源镇。那天,闻桂芳,死在河边。那天,赵科长,死在渡口。
同一天。同一条河。
闻砚合上笔记本,看着赵敏:"您爸,是死在去河源镇的路上?"
赵敏点了点头:"车祸。渡口那段路。路窄,他开得快,冲下去了。"
闻砚问:"他为什么去河源镇?"
赵敏看着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本来是休息的。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
一个电话。
闻砚握着那个笔记本,站在档案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旧笔记本上。
她忽然想到:1999年12月14日,赵科长接了一个电话,开车去了河源镇。同一天,闻桂芳死在河边,赵科长死在渡口。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是谁,把赵科长,叫去了河源镇?
闻砚站在档案室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省城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在大厅的公示栏上看到了赵敏的名字婚姻登记科副科长了。
她终于知道她等在科室门口快下班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深色套装头发挽得很齐看起来干练冷淡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闻砚叫住她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停下来看她你找谁了。
她终于知道我叫闻砚闻砚说我想问您一件事1998年河源镇卫生所送养的事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了闻砚一眼档案室在二楼这种事你该去那儿查了。
她终于知道我查过档案了闻砚说1998年到2000年河源镇的送养记录是您父亲经手的后来档案被处理过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闻砚她的眼神很冷了。
她终于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想找妈的人闻砚说我妈郑桂香三个月前来找过您她来过吗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着像一尊雕像了。
她终于知道最后她说跟我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带闻砚进了档案室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柜落满灰她走到最里面拉开一个柜子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了。
她终于知道你妈没来找我赵敏说但有人来找过我她说她姓郑问我她妹妹的死是不是和我爸有关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提起来她什么时候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三个月前赵敏说我问她你妹妹是谁她说闻桂芳1999年死在河源镇河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您怎么说的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说我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在上学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她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她走了赵敏说她说她要去查我爸当年从河源镇带走的那个孩子去了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猛跳了一下您爸从河源镇带走过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没有回答她打开那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单子递给闻砚了。
她终于知道单子上是一份收养登记表登记日期1998年7月20日收养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低头看去那个名字让她愣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收养人郑桂芝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20日郑桂芝在省城民政局登记收养了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你认识这个名字赵敏问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张登记表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郑桂芝她的姨收养了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谁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过登记表背面附着一张照片一个婴儿穿着粉色小袜子躺在襁褓里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婴儿脚上的粉色小袜子绣着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她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20日郑桂芝收养了她了。
她终于知道可福利院的记录说她1998年7月16日进福利院1999年才被郑桂芝接走抚养了。
她终于知道两个记录对不上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福利院的记录也是假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根本没有在福利院住过那么久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着那张登记表站在省城民政局的档案室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一点点裂开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这张登记表是谁给您保存的了。
她终于知道我爸赵敏说他留下的他说这张表很重要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河源镇的事就把这张表给她看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临死前留下了这张表了。
她终于知道他知道会有人来查了。
她终于知道他知道那个人会查到这张表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您爸还留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从档案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这是他留下的赵敏说他死前让我妈交给我他说等他死了再看我看了里面记的都是他经手的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接过笔记本翻开了。
她终于知道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钢笔字工整1998年7月河源镇一女子报案称女儿被抢经查系卫生所误送此事我压下了对不起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页1998年7月20日孩子送至省城郑桂芝收养我签字对不起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到后面笔记本的中段夹着一页纸没有写完1999年12月14日河源镇我开车去了。
她终于知道字迹在这里断了了。
她终于知道后面是空白的了。
她终于知道1999年12月14日赵科长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了。
她终于知道那天他开车去了河源镇那天闻桂芳死在河边那天赵科长死在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同一天同一条河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合上笔记本看着赵敏您爸是死在去河源镇的路上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点了点头车祸渡口那段路路窄他开得快冲下去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他为什么去河源镇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看着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天本来是休息的他接了一个电话就出门了再也没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电话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着那个笔记本站在档案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旧笔记本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想到1999年12月14日赵科长接了一个电话开车去了河源镇同一天闻桂芳死在河边赵科长死在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了。
她终于知道是谁把赵科长叫去了河源镇了。
闻砚。
赵敏。
赵科长。
郑桂芝。
郑桂香。
闻桂芳。
周一一。
粉色小袜子。
收养登记表。
一个电话。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赵敏和赵科长和郑桂芝和郑桂香和闻桂芳和周一一和粉色小袜子和收养登记表和一个电话会回家的。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