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判决
回城东那天夜里,遗愿法庭,开审了。
周小满的卷宗,在长桌上摊开。审判长坐在上首,灯光昏暗。法警陆悬,站在门边。
闻砚站在书记员的位置上,翻开卷宗,念道:"周小满,女,28岁,生前系河源镇居民。死因:溺亡。执念:找她。"
"传证人。"审判长说。
第一个证人,是废品站的孙老头。他在法庭上,比划着,把那天下午的事,又演了一遍:一个穿灰西装、戴眼镜的男人,把一个很瘦的女人,推进了水里。
第二个证人,是周小满。她站在证人的位置,脸色苍白,衣服上还在滴水。她看了看闻砚,又看了看四周,轻声说:"我本来,可以跑的。"
"那天,我放完孩子,往回走。我看见,沈月娥的车,停在渡口。"她说,"我以为是妈回来了。我跑过去。车里下来一个人。不是妈。"
闻砚问:"是谁?"
"我不认识他。"周小满说,"他说,他姓赵。他说,他知道我妈在哪。他说,让我跟他走。"
姓赵。
闻砚的笔,停在纸上。
"我问他,我妈呢。他说,你妈,已经死了。"周小满的声音,很轻,"他说,郑桂香,1999年就死了。他说,她早就不在了。"
闻砚的心,猛地沉下去。
"我不信。"周小满说,"我说,我妈没死。我妈说,她会回来。他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你妈骗你的。她从来没打算回来。"
然后呢?
周小满抬起头,看着闻砚。她的眼睛里,有泪光:"然后,我跪下了。我求他,告诉我,我妈在哪。他把我推进了水里。"
法庭里,很安静。
闻砚握着笔,指节发白。她问:"他姓赵。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瘦。"周小满说,"他开着沈月娥的车。他叫我——'小满'。"
他叫她,小满。
一个陌生人,知道她叫小满。
闻砚问:"他怎么知道,你叫小满?"
周小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连沈月娥,都不认识。"
审判长敲了一下惊堂木:"被告,周一一,你有何陈词?"
周小满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闻砚。她的眼神,很复杂。她说:"我不是周一一。我叫小满。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周一一。"
闻砚看着她,轻声说:"我知道。"
周小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一姐,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是你。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
"对不起。"闻砚说。
"不用说对不起。"周小满说,"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
审判长再次敲下惊堂木。他宣布:"本庭判决:周一一,执念成立。证据回流——周小满之死,与河源镇地下送养链相关。经手人葛四海、沈月娥,压案人赵某(已故)。其女赵敏,长期保管相关档案,拒绝移交。以上,均以自然方式,回流现实。"
判决结束。黑色幕布,后退了一尺。
周小满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闻砚。她说:"一一姐,我走了。"
闻砚点了点头:"嗯。"
周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一一姐,我妈——郑桂香阿姨,真的还活着吗?"
闻砚沉默了一会儿:"活着。我会找到她。"
周小满站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告诉她——"她顿了顿,"小满,等到她了。"
然后,她走了。
法庭里,只剩下闻砚、审判长和陆悬。
闻砚坐在书记员的位置上,很久没有动。
赵敏。姓赵。戴眼镜,瘦,四十多岁,省城口音,开沈月娥的车。
推周小满下水的人,不是赵敏——赵敏是女人。
那是个男人。
姓赵。四十多岁。戴眼镜。省城口音。开沈月娥的车。知道周小满叫小满。
赵科长的……儿子?
赵敏的兄弟?
闻砚站起来,把卷宗合上。她忽然想到,沈月娥家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老人中间的年轻男人。
她当时觉得眼熟,但没有多想。
那个男人,就是赵家的儿子。
是他,推周小满下水。
闻砚快步走出法庭。她要去省城,再去沈月娥家。她要看看,那张全家福上的男人,到底是谁。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回城东那天夜里遗愿法庭开审了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的卷宗在长桌上摊开审判长坐在上首灯光昏暗法警陆悬站在门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书记员的位置上翻开卷宗念道周小满女28岁生前系河源镇居民死因溺亡执念找她了。
她终于知道传证人审判长说了。
她终于知道第一个证人是废品站的孙老头他在法庭上比划着把那天下午的事又演了一遍一个穿灰西装戴眼镜的男人把一个很瘦的女人推进了水里了。
她终于知道第二个证人是周小满她站在证人的位置脸色苍白衣服上还在滴水她看了看闻砚又看了看四周轻声说我本来可以跑的了。
她终于知道那天我放完孩子往回走我看见沈月娥的车停在渡口她说我以为是妈回来了我跑过去车里下来一个人不是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认识他周小满说他说他姓赵他说他知道我妈在哪他说让我跟他走了。
她终于知道姓赵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笔停在纸上了。
她终于知道我问他我妈呢他说你妈已经死了周小满的声音很轻他说郑桂香1999年就死了他说她早就不在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猛地沉下去了。
她终于知道我不信周小满说我说我妈没死我妈说她会回来他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你妈骗你的她从来没打算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呢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抬起头看着闻砚她的眼睛里有泪光然后我跪下了我求他告诉我我妈在哪他把我推进了水里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很安静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握着笔指节发白她问他姓赵长什么样了。
她终于知道四十多岁戴眼镜瘦周小满说他开着沈月娥的车他叫我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他叫她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陌生人知道她叫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他怎么知道你叫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连沈月娥都不认识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敲了一下惊堂木被告周一一你有何陈词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闻砚她的眼神很复杂她说我不是周一一我叫小满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周一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一姐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是你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了。
她终于知道对不起闻砚说了。
她终于知道不用说对不起周小满说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了。
她终于知道审判长再次敲下惊堂木他宣布本庭判决周一一执念成立证据回流周小满之死与河源镇地下送养链相关经手人葛四海沈月娥压案人赵某已故其女赵敏长期保管相关档案拒绝移交以上均以自然方式回流现实了。
她终于知道判决结束黑色幕布后退了一尺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站在证人席上看着闻砚她说一一姐我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点了点头嗯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一一姐我妈郑桂香阿姨真的还活着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沉默了一会儿活着我会找到她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站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告诉她她顿了顿小满等到她了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她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法庭里只剩下闻砚审判长和陆悬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书记员的位置上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赵敏姓赵戴眼镜瘦四十多岁省城口音开沈月娥的车了。
她终于知道推周小满下水的人不是赵敏赵敏是女人了。
她终于知道那是个男人了。
她终于知道姓赵四十多岁戴眼镜省城口音开沈月娥的车知道周小满叫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的儿子赵敏的兄弟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把卷宗合上她忽然想到沈月娥家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老人中间的年轻男人了。
她终于知道她当时觉得眼熟但没有多想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男人就是赵家的儿子了。
她终于知道是他推周小满下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快步走出法庭她要去省城再去沈月娥家她要看看那张全家福上的男人到底是谁了。
周小满。
孙老头。
沈月娥。
赵科长。
赵敏。
赵家的儿子。
闻砚。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周小满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赵敏和赵家的儿子会回家的。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