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渡口
出发去省城前,闻砚又去了一趟渡口。
晨雾还没散。河水很静。她站在第三个桥墩旁,看着水面,想起周小满的纸条:"渡口,第三个桥墩。水下。"
铁盒,她已经取走了。
可她总觉得,渡口,还有什么,是她没找到的。
她蹲下来,顺着桥墩,往下摸。这一次,她摸到桥墩和河床的接缝处,有一块石头,松了。
她用力,把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个防水油布包。
闻砚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拆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旧铁盒。和她从水下取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叠得很整齐。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字迹,是郑桂香的。
闻砚展开信,在晨雾里,一字一字地看。
"一一: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可能,已经不在了。
妈去省城之前,把这个铁盒,埋在渡口。妈想,如果妈回不来,你总会,来渡口的。你总会,找到它。
一一,妈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妈对不起你小姨。1998年7月14日,妈抱着你,躲在你小姨身后。建军的人,把你小姨的孩子抢走了。妈吓得,一动不敢动。妈对不起她。
妈对不起你。妈把你交给桂芝,让你在福利院,住了那么久。妈那时候,不敢接你回来。妈怕,建军找到你。
一一,妈查了二十八年。查送养,查桂芳的死。妈查到,1999年12月14日,有人给赵科长打电话,把他叫去了河源镇。赵科长到了渡口,看见有人,把桂芳推进了河里。赵科长想救,没来得及。那个人发现了他,把他也推了下去。
赵科长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杀人灭口。
打电话的人,是沈月娥。推桂芳的人,也是沈月娥找的人。
沈月娥,才是送养链的账房。赵科长,只是签字的人。
妈去找沈月娥了。妈知道,沈月娥,在等妈去。妈不怕。
一一,如果妈没回来,你别来找妈。你去找——渡口边,那个姓孙的老头。他知道,沈月娥的人,把妈带去了哪里。
妈爱你。妈从1998年7月15日,把你在保健院交出去的那一刻,妈就在等,等你长大。
妈在等你。
桂香"
闻砚捧着那封信,坐在晨雾里的渡口,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她妈,1999年,就知道赵科长的死,不是意外。
她妈,知道沈月娥是账房。
她妈,去找沈月娥了。
然后,三个月,没有消息。
闻砚把信折好,贴身收好。她站起来,看着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要去废品站,找孙老头。她要知道,她妈,被带去了哪里。
她转身,刚要往废品站走,手机响了。
是陆悬打来的。
闻砚接起来:"陆悬?"
电话那头,陆悬的声音,很低,很慢。他说:"闻砚,遗愿法庭,新来了一本卷宗。"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谁的?"
陆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郑桂香,女,62岁。死因——"他顿了一下,"卷宗上,死因一栏,被涂掉了。只看得清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陆悬说:"7月14日。"
7月14日。
闻砚站在渡口,晨雾渐渐散了。河面上,亮起一片白光。
她妈,死在7月14日。
又是7月14日。
1998年7月14日,她小姨的孩子被抢。1998年7月14日,她妈把她交出去。现在,她妈,死在7月14日。
闻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河面,轻声说:"陆悬,我要接这个案子。"
电话那头,陆悬说:"好。法庭,等你。"
闻砚挂了电话。她转身,向废品站走去。
她要去找孙老头。
她要找到,她妈。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出发去省城前闻砚又去了一趟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晨雾还没散河水很静她站在第三个桥墩旁看着水面想起周小满的纸条渡口第三个桥墩水下了。
她终于知道铁盒她已经取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可她总觉得渡口还有什么是她没找到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蹲下来顺着桥墩往下摸这一次她摸到桥墩和河床的接缝处有一块石头松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用力把石头搬开了。
她终于知道石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个防水油布包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猛跳了一下她拆开油布包了。
她终于知道里面是一个旧铁盒和她从水下取出的那个一模一样了。
她终于知道她打开铁盒了。
她终于知道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叠得很整齐信的开头没有称呼字迹是郑桂香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展开信在晨雾里一字一字地看了。
她终于知道一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了。
她终于知道妈去省城之前把这个铁盒埋在渡口妈想如果妈回不来你总会来渡口的你总会找到它了。
她终于知道一一妈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妈对不起你小姨1998年7月14日妈抱着你躲在你小姨身后建军的人把你小姨的孩子抢走了妈吓得一动不敢动妈对不起她了。
她终于知道妈对不起你妈把你交给桂芝让你在福利院住了那么久妈那时候不敢接你回来妈怕建军找到你了。
她终于知道一一妈查了二十八年查送养查桂芳的死妈查到1999年12月14日有人给赵科长打电话把他叫去了河源镇赵科长到了渡口看见有人把桂芳推进了河里赵科长想救没来得及那个人发现了他把他也推了下去了。
她终于知道赵科长的车祸不是意外是杀人灭口了。
她终于知道打电话的人是沈月娥推桂芳的人也是沈月娥找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才是送养链的账房赵科长只是签字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妈去找沈月娥了妈知道沈月娥在等妈去妈不怕了。
她终于知道一一如果妈没回来你别来找妈你去找渡口边那个姓孙的老头他知道沈月娥的人把妈带去了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妈爱你妈从1998年7月15日把你在保健院交出去的那一刻妈就在等等你长大了。
她终于知道妈在等你桂香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捧着那封信坐在晨雾里的渡口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1999年就知道赵科长的死不是意外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知道沈月娥是账房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去找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三个月没有消息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信折好贴身收好她站起来看着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了。
她终于知道她要去废品站找孙老头她要知道她妈被带去了哪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转身刚要往废品站走手机响了了。
她终于知道是陆悬打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接起来陆悬了。
她终于知道电话那头陆悬的声音很低很慢他说闻砚遗愿法庭新来了一本卷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谁的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郑桂香女62岁死因他顿了一下卷宗上死因一栏被涂掉了只看得清一个日期了。
她终于知道什么日期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说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渡口晨雾渐渐散了河面上亮起一片白光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死在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又是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她小姨的孩子被抢1998年7月14日她妈把她交出去现在她妈死在7月14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着河面轻声说陆悬我要接这个案子了。
她终于知道电话那头陆悬说好法庭等你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挂了电话她转身向废品站走去了。
她终于知道她要去找孙老头了。
她终于知道她要找到她妈了。
郑桂香。
孙老头。
沈月娥。
赵科长。
闻桂芳。
周小满。
闻砚。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郑桂香和孙老头和沈月娥和赵科长和闻桂芳和周小满会回家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第六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