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998年8月
那天晚上,闻砚和陆悬,去了城郊。
仓库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杂草,锈铁门,那辆白面包车,还停在角落。
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底下,土,是翻过的。
闻砚蹲下来,用手,挖。
陆悬递给她一把铁锹。两个人,一锹一锹,往下挖。
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闻砚放下铁锹,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拨开土。
土里,是一个,小小的,木箱子。
木箱子,已经烂了。
打开,里面,是五具,小小的,白骨。
闻砚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五具白骨,并排,躺在木箱子里。
它们那么小。它们,甚至,没有骨头,完整的形状。
它们,只是五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
闻砚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闻砚问:"陆悬,它们,是谁?"
陆悬说:"我不知道。韩长庚,只知道,它们,是1998年,送养链,最后的五个孩子。"
闻砚问:"它们,有名字吗?"
陆悬说:"没有。"
闻砚问:"没有名字?"
陆悬说:"没有。它们,还没有来得及,被起名字。"
闻砚跪在那里,抱着那个木箱子,哭得,说不出话。
五个孩子。
没有名字。
没有葬礼。
没有墓碑。
它们,被埋在这里,二十八年了。
它们,等了二十八年,才等到,有人,挖开,这棵树底下的土。
闻砚把木箱子,轻轻地,合上。她说:"我带你们,回家。"
——
那一夜,闻砚没有睡。
她坐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守着那个木箱子。
天亮的时候,她去了韩长庚的小屋。
她把木箱子,放在他面前。
韩长庚看着那个木箱子,很久,没有说话。
闻砚问:"审判长,它们,是1998年,那五个孩子吗?"
韩长庚说:"是。"
闻砚问:"你,知道它们,被埋在这里?"
韩长庚说:"知道。"
闻砚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长庚沉默了很久。他说:"因为,我,也是,把它们,送进仓库的人。"
闻砚愣住了:"你?"
韩长庚说:"1998年,沈月娥,让我,把那五个孩子,送到城郊仓库。她说,有人,会来接。"
闻砚问:"你送了?"
韩长庚说:"送了。"
闻砚问:"你,知道,它们是孩子?"
韩长庚说:"知道。"
闻砚问:"那你,为什么,还要送?"
韩长庚说:"因为,沈月娥说,那是,最后一批。她说,送完这一批,就放我走。"
闻砚站在那里,看着韩长庚。
韩长庚,是送养链的人。
他改了七年档案。
他,亲手,把那五个孩子,送到了仓库。
他,知道,它们,被埋在老槐树底下。
他,立了遗愿法庭。
他,替死者,审了一辈子。
可他,自己,也是,杀死它们的人。
闻砚问:"审判长,你,为什么,不赎罪?"
韩长庚说:"我,立了遗愿法庭。我,替死者,讨公道。我,以为,这就是,赎罪。"
闻砚问:"可你,为什么,不早说?"
韩长庚说:"因为,我说了,你,就不会,再相信,遗愿法庭了。"
闻砚问:"什么意思?"
韩长庚说:"遗愿法庭,是,你外公,让我立的。他说,让砚砚,亲手,把账,算清楚。他说,这样,闻家的罪,才能,了。"
闻砚问:"闻家的罪?"
韩长庚说:"你外公,是送养链的最后一环。我,是改档案的人。闻家的罪,是,把那些孩子,送进了火坑。"
闻砚问:"所以,遗愿法庭,是,替闻家,赎罪的?"
韩长庚看着她,说:"是。"
闻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
遗愿法庭,审了那么多案子。
程建军。沈月娥。赵涛。
可遗愿法庭,真正的,第一个案子,是闻家。
是闻建国。
是韩长庚。
是,郑桂香。
是他们,把那些孩子,送进了火坑。
闻砚问:"审判长,那,我呢?"
韩长庚问:"你什么?"
闻砚说:"我,是闻家的孩子。我,是不是,也该,赎罪?"
韩长庚看着她,说:"你,是,最后一个,闻家的孩子。你,不是来赎罪的。你是来,了结的。"
闻砚问:"了结什么?"
韩长庚说:"了结,闻家的账。"
闻砚问:"了结,就能,结束吗?"
韩长庚说:"了结,就能,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
闻砚问:"那,该死的人,是谁?"
韩长庚看着她,说:"你,心里,有数。"
闻砚低下头。
她心里,有数。
沈月娥。赵涛。
还有,那个,一直,在幕布后面的,人。
闻砚问:"审判长,幕布后面,到底,是什么?"
韩长庚说:"幕布后面,是,遗愿法庭,最后的,秘密。"
闻砚问:"什么秘密?"
韩长庚说:"等你,把,最后一个案子,审完。"
闻砚问:"最后一个案子,是什么?"
韩长庚看着她,说:"你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那天晚上她和陆悬去了城郊了。
她终于知道仓库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杂草锈铁门那辆白面包车还停在角落了。
她终于知道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棵老槐树了。
她终于知道槐树底下土是翻过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蹲下来用手挖陆悬递给她一把铁锹两个人一锹一锹往下挖了。
她终于知道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东西了。
她终于知道她放下铁锹跪在地上用手一点一点拨开土了。
她终于知道土里是一个小小的木箱子木箱子已经烂了了。
她终于知道打开里面是五具小小的白骨了。
她终于知道五具白骨并排躺在木箱子里它们那么小它们甚至没有骨头完整的形状了。
她终于知道它们只是五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了。
她终于知道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土里她轻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只知道它们是1998年送养链最后的五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它们没有名字还没有来得及被起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五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葬礼没有墓碑被埋在这里二十八年了了。
她终于知道它们等了二十八年才等到有人挖开这棵树底下的土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木箱子轻轻地合上她说我带你们回家了。
她终于知道那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守着那个木箱子了。
她终于知道天亮的时候她去了韩长庚的小屋她把木箱子放在他面前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知道它们被埋在这里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也是把它们送进仓库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沈月娥让韩长庚把那五个孩子送到城郊仓库她说有人会来接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送了他知道它们是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因为沈月娥说那是最后一批她说送完这一批就放韩长庚走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是送养链的人他改了七年档案他亲手把那五个孩子送到了仓库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知道它们被埋在老槐树底下他立了遗愿法庭他替死者审了一辈子了。
她终于知道可韩长庚自己也是杀死它们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立了遗愿法庭他替死者讨公道他以为这就是赎罪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不早说是因为他说了她就不会再相信遗愿法庭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是她外公让韩长庚立的他说让砚砚亲手把账算清楚他说这样闻家的罪才能了了。
她终于知道她外公是送养链的最后一环韩长庚是改档案的人闻家的罪是把那些孩子送进了火坑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是替闻家赎罪的了。
她终于知道遗愿法庭审了那么多案子程建军沈月娥赵涛可遗愿法庭真正的第一个案子是闻家了。
她终于知道是闻建国是韩长庚是郑桂香是他们把那些孩子送进了火坑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闻家的孩子她是不是也该赎罪了。
她终于知道韩长庚说她是最后一个闻家的孩子她不是来赎罪的她是来了结的了。
她终于知道了结闻家的账了结就能让该死的人死让该活的人活了。
她终于知道该死的人是沈月娥赵涛还有那个一直在幕布后面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幕布后面是遗愿法庭最后的秘密了。
她终于知道等她把最后一个案子审完最后一个案子是她的了。
五个孩子。
韩长庚。
闻家。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的执念。
赎罪。
了结。
讨回公道。
回家。
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五个孩子和韩长庚和闻家会回家的。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活着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藏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被保护了。
她终于知道闻家的孩子都在寻找回家的路了。
闻家。
你终于回来了。
你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终于回到家了。
你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家团聚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家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第九十四章完——


